搬进厂区的第一个月，所有人都在忙着适应。
厂房很大，但很多东西需要修。窗户破了，得用木板钉上；屋顶漏了，得爬上去补；水管锈了，得换新的。陈满仓带着小武和半大小子，一天到晚拿着锤子锯子叮叮当当。老赵和老周在外面修围墙，围墙倒了好几处，不修起来不放心。方敏带着李秀英和刘桂兰在厂房后面的空地上翻地，准备种下一茬菜。
刘明远跟着老郑把厂区转了一遍又一遍。老郑是个仔细人，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记得清清楚楚。他带着刘明远看了地下室的水泵房、配电室、地热管道，一样一样地讲。
“这厂子以前是搞机械加工的，八十年代建的，后来倒闭了。九几年的时候有人租下来搞过养殖，又黄了。再后来就荒了，一直荒到现在。”老郑推开配电室的门，里面很暗，一股霉味。“设备都老了，但有些还能用。我们修好了两组配电柜，现在能给照明供电。暖气还没通，管道堵了，得疏通。”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不好说。”
刘明远看着那些生锈的管道和落满灰尘的设备。这些东西在以前不值一提，但现在，每一根管子、每一个螺丝都是宝贝。
“人手不够，我去找人。”他说。
老郑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人？”
“不认识。但外面有很多人，在逃难，在流浪。他们需要地方住，我们需要人手干活。”
老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去找人，我来安排。”
刘明远带着老周和老赵出去了一趟，走了三天。往南边走，过了几个村子，见到人就问。有些人犹豫，有些人直接跟着走了。回来的时候，带了十几个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其中一大家子六口人，从南边逃过来，已经走了快一个月，最小的孩子才一岁多，瘦得皮包骨。
李秀英看到那孩子，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把自己那份粥省出来，喂给孩子喝。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李秀英赶紧扶起来。
“别这样。咱们都一样。”
厂区里的人越来越多。不到一个月，从一百三十多人增加到两百多人。厂房住不下了，老郑让人把仓库也收拾出来，又搭了几排简易房。陈满仓带着木工组日夜赶工，做床板、做桌子、做凳子。老赵带着一帮人挖沟埋管道，把地热引到每一栋房子里。
刘明远管着分配粮食。这活不轻松，人多嘴杂，分得不均就有人闹。他定了个规矩：按年龄和劳动量分。十五岁以下和六十岁以上的，每天一斤粮食。十五到六十岁的，能干活的，每天一斤半。重体力活的，每天两斤。病号、孕妇另外加。
“公平吗？”老周问他。
“不公平。但比没有强。”刘明远把账本合上。“以后东西多了，再调。”
第一个闹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吴，长得五大三粗，干活偷懒，吃饭抢在前面。他嫌自己的口粮比那些“干重活”的少，在食堂门口拍桌子骂人。
刘明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昨天搬了几袋水泥？”
“两袋。”
“老赵搬了几袋？”
老赵搬了十二袋。
姓吴的不说话了。
“规矩是大家定的。不服的可以走。外面有的是人想进来。”刘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姓吴的没再闹，第二天走了。没人留他。
日子一天一天过。
春天来了。厂区后面那片空地被开垦出来，种上了玉米、土豆、红薯、白菜、萝卜。方敏带着几十个人在地里忙活，翻地、施肥、播种。小石头已经会跑了，跟在大人后面，跌跌撞撞的，摔倒了爬起来，不哭。
王奶奶坐在厂房门口晒太阳。她老了，走不动了，但精神还好。李秀英给她煮了红枣水，她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
“明远。”她叫他。
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
“你那个护身符还戴着吗？”
“戴着。”他从领口里掏出来，红布包已经旧了，褪了色，但还在。
“该换新的了。”
“不用。这个就挺好。”
王奶奶看了他一眼，笑了。
夏天的时候，玉米长到一人高。厂区外面那片地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刘明远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有人在锄草，有人在浇水，有人在施肥。老赵赶着牛车，车上装满了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金黄金黄的。牛是上个月从南边一个村子找到的，瘦得皮包骨，养了一个月，壮实了不少。
“明远。”老赵从牛车上跳下来，递给他一根玉米。
刘明远接过来，剥开皮。玉米粒饱满，金黄金黄的，咬一口，甜，脆。他嚼着玉米，蹲在地头。
“今年收成好。”老赵蹲在他旁边。
“好。”
“够吃了。”
“够了。”
两个人蹲在地头，把一根玉米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秋天，粮食收完了。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玉米、土豆、红薯、白菜、萝卜，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老赵带着人挖地窖，把土豆和红薯窖起来。李秀英带着一帮妇女腌酸菜、晒萝卜干、磨玉米面。
厂区里飘着饭菜的香味。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大铁锅里炖着白菜粉条，上面漂着几片腊肉。工人们收工回来，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有说有笑的。
刘明远端着碗，靠在墙上。他看着这些人——老赵在修牛车，老周在磨刀，方敏在记账，李秀英在盛饭，王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小石头在地上追鸡，张秀兰在后面追小石头。两百多口人，热热闹闹的。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他笑了笑。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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