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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学堂


冬天来的时候,厂区里多了一个新地方——学堂。
是一间腾出来的仓库,不大,但够用。桌上铺着从旧厂房拆下来的木板,凳子是陈满仓做的,大小不一,但坐着稳当。墙上挂着一块黑木板,用锅底灰刷了几遍,干了以后能写字。粉笔是从镇上捡来的,半截半截的,装在纸盒里。
教书的是林远。他以前念过大学,水利专业,虽然没当过老师,但认字多,算数好。他主动跟老郑说,孩子们得学点东西,不能光野跑。老郑同意了,让他兼着。
学生有二十来个,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都有。半大小子和铁蛋也在里面,坐在最后一排,个子比旁人高出一头,低着头写字,像两只大虾趴在桌上。
刘明远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学生们跟着念:“人——人——人——”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念过。那时候他在北边那个小城,小学在一栋红砖楼里,教室不大,黑板是绿色的,粉笔是白色的。母亲送他上学,在校门口塞给他一个鸡蛋,他装在口袋里,舍不得吃,捂了一上午,最后还是吃了。
他转过身,走了。
老赵在院子里修水管。天冷了,地热管道通了几条,但还有不少堵着的。他带着几个人,一段一段地挖开,疏通,再埋上。手上全是泥,脸上也是泥,只露两只眼睛。
“明远,你过来看看这个。”老赵指着刚挖出来的一截管道。管子锈透了,用手一捏就碎,铁锈簌簌往下掉。“这一段得全换。”
“哪有管子?”
“厂房后面堆着一堆旧管子,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两个人扛着铁锹,往厂房后面走。路过仓库的时候,看到方敏在清点粮食。她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翻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旁边堆着一堆账本,摞起来快到她腰那么高。
“方敏,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刘明远问。
“忙不过来也得忙。粮食多,人杂,不记清楚要乱。”方敏头都没抬。“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刘明远和老赵在厂房后面找了半个下午,从一堆废铁里翻出几根旧管子,有两根还能用,其余的都锈穿了。他们把能用的扛回来,一段一段地接上,拧紧螺丝,试了试水。
水流通过了,带着一股铁锈味,黄黄的。放了半天,清了。
“通了!”老赵喊了一声,声音从地沟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天晚上,厂区里第一次通了暖气。管道不烫,但温温的,热气从墙上那个旧散热片里散出来,整个屋子都暖了。
王奶奶坐在散热片旁边,把手贴在上面,脸上全是笑。
“暖气片。好多年没摸过暖气片了。”她说着,把脚也伸过去。
“妈,别烫着。”李秀英说。
“不烫。正好。”
小石头也学着王奶奶,把手贴在暖气片上,贴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跑去追鸡了。
晚上,刘明远坐在门口。天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厂房里透出灯光,黄黄的,从窗户里照出来,在一块块空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亮框。有人走路,影子在亮框里一晃一晃的。
林远从学堂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
“刘哥。”他叫了一声,走过来。
“坐。”
林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小包放在膝盖上。包里是白天没用完的粉笔头,半截半截的,还有几个学生的本子——废纸订的,纸面发黄,但上面写满了字,工工整整的。
“孩子们学得怎么样?”刘明远问。
“有几个学得不错。铁蛋算数好,半大小子写字太潦草,得练。”林远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个给你。”
刘明远接过来,是一幅画。纸上画着一个大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红旗。院子前后是房子,整整齐齐的。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鲜艳,红的绿的黄的,涂得很满。
“谁画的?”
“小棠。她让我给你。”
刘明远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画得不错。”
“她说什么?‘给刘叔,这是咱们以后的家。’”
刘明远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些灯光,那些在灯光里走来走去的人影。
“刘哥,你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林远问。
“不知道。”刘明远说。“但不会比现在差了。”
林远走了。刘明远一个人坐在门口,把那幅画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院子、旗杆、红旗、房子。小棠画的。她把厂区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不是破破烂烂的厂房,不是锈迹斑斑的大门,是一个家。
他把画折好,放回口袋。
站起来,走进厂房。暖气片嗡嗡响着,散着热气。王奶奶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小石头也睡了,趴在被子上,脸朝下,流了一摊口水。张秀兰把翻过来,给他擦了脸,又盖上。
“明远,你也睡吧。”老赵在床板那头说。
“嗯。”
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厂房里那些声音——暖气片嗡嗡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说话,偶尔有孩子哭几声,母亲哄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暖洋洋的热气从头顶的散热片里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摸着每个人的脸。
他闭着眼,听到地底下的水声。管道里的热水在流,咕噜咕噜的,像心跳。
(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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