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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远方的消息


那个冬天,洞里又添了三个人。
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半大孩子。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好几天,冻得浑身发紫,摸到山下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了。刘明远把他们让进洞里,李秀英煮了姜汤,一人灌了两碗,缓过来了。领头的那个姓陈,叫陈满仓,是个木匠。另一个是他徒弟,叫小武。那个半大孩子不是他们一起的,是路上捡的,爹妈都没了,跟着他们走。
“你们从哪来?”刘明远问。
“东边。海边那边。”陈满仓搓着手,手上有冻疮,肿得像萝卜。“那边待不住了。海水涨了,淹了好多村子。活下来的人都往西跑。”
“海水涨了?”
“嗯。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天热了,冰化了。”
刘明远想起上辈子在冰原上听人说过,核冬天之后会有大洪水。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沿海的地方全被淹了。他没当回事,因为他在内陆。但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跑散了。我们几个往西走,走了快一个月。”陈满仓看了看洞里那些人。“你们这儿人不少。”
“都是跑过来的。”
“能住下吗?我们不住洞里,在外面搭个棚子就行。”
刘明远看了看老赵。老赵点了点头。
“住下吧。开春了帮忙干活。”
陈满仓的木匠手艺是真好。他在洞口外面搭了一个棚子,木头搭的,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棚子不大,但结实,风刮不进来,雪压不塌。老赵看了,说比他们原来那个破棚子强一百倍。
“陈师傅,你给做个门。”老赵指着洞口。“这门太破了,关不严。”
陈满仓看了看,量了尺寸,去山上砍了几棵树,锯成板子,刨光,做了一扇门。门装上,严丝合缝,风钻不进来,热气跑不出去。
“好手艺。”老赵摸着门,翻来覆去地看。
“做了一辈子木匠了。”陈满仓把刨花扫成一堆,收起来当引火柴。
开春之后,地里的活多了。陈满仓带着小武在地里帮忙,他干活慢,但仔细,锄过的地没有一根草。小武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干活不惜力,挑水、劈柴、搬石头,什么都干。
那个半大孩子叫铁蛋,十二三岁,瘦得像猴,但机灵。他跟着半大小子满山跑,两个人成了好朋友。铁蛋会爬树,爬到树顶上看远处,回来报告看到了什么。有一天他跑回来说,南边来了一个人,骑着自行车。
刘明远跟着他下山,在山脚下等了一会儿。果然,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南边过来,骑得很慢,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到了跟前,那人下来,推着车走过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衣服上全是泥。
“你是这儿管事的?”他问。
刘明远点了点头。
“我叫林远。从南边来的。”年轻人把自行车支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有人让我带封信给你们。”
刘明远接过信,拆开。信纸皱巴巴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我们找到了一个地方,很大,能住很多人。有电,有干净的水,有地热。你们愿意的话,搬过来一起住。往南走,过三个镇子,有个大厂区,门口有标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刘明远把信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标着路和方向。
“谁让你送的?”他问。
“一个女的,姓方。她说她以前跟你们住过。”
方敏。方敏什么时候走了?刘明远转头看方敏,方敏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上个月。”方敏说。“我出去找地方。这个洞住不了太多人,早晚要搬。”
刘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找到了?”
“找到了。南边有个大厂区,厂房没塌,能住几百人。地下有地热,还有发电的设备,能修好。”方敏指了指那封信。“林远就是那个厂里的人。他们有一百多人,有组织,有规矩。他们愿意收留我们。”
“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在那边待了几天,看了情况,回来找你们。林远跟着我来送信。”
刘明远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林远。林远推了推眼镜,有点紧张。
“你们那边真的能住几百人?”刘明远问。
“能。厂房很大,有三层。底下有地下室,连着地热管道,冬天不用烧火。”林远咽了口唾沫。“我们缺人手,种地的、搞维修的、搞卫生的,什么都缺。你们去了,大家互相帮忙。”
刘明远看了看老赵。老赵皱着眉,没说话。看了看方敏。方敏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觉得呢?”他问方敏。
“我觉得该搬。”方敏说。“这个洞住二十个人还行,再多了挤不下。那个厂区能住几百人,有电,有水,有地热。孩子们长大了,不能一辈子住在山洞里。”
刘明远沉默了。他想起王奶奶说过的话——“能有地方住就行”。但现在,有了地方,还想要更好的地方。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
“我去看看。”他说。
第二天,刘明远带着老赵和老周,跟着林远往南走。走了整整一天,过了三个镇子,天快黑的时候,到了那个大厂区。
厂区很大,围墙还在,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看到林远,开了门。里面是一排排厂房,红砖墙,铁皮顶,有的玻璃碎了,但主体结构是好的。厂房前面的空地上有人在种菜,绿油油一片。远处有人在修机器,焊枪的火花一闪一闪的。
林远带他们去见管事的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郑,以前是工程师。他带着刘明远在厂区里转了一圈,看了厂房、地下室、发电设备、水井。
“地热是从地下引上来的,温度稳定在十五度左右。冬天够用了。”老郑指了指墙上的管子。“水是深井水,抽上来过滤一下就能喝。电还在修,现在只能供一部分照明,以后慢慢来。”
“你们有多少人?”刘明远问。
“一百三十多个。老人孩子四十多个,剩下的都能干活。”
“规矩呢?”
“按劳分配。干活的分粮食,不干活的少分。生病、年老、年幼的照顾。打架偷东西的赶出去。”
刘明远看了看老赵。老赵点了点头。
“我们搬过来。”他说。
回到山洞,刘明远把厂区的情况跟大家说了。王奶奶听完,半天没说话。李秀英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
“妈,咱们有新地方住了。”
“好。”王奶奶的声音有点抖。“好。”
搬家搬了整整一个星期。二十多口人,粮食、工具、被子、锅碗瓢盆,装了好几辆三轮车。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厉害,绳子勒得紧紧的,生怕东西掉下来。刘明远走在前面,老赵在后面押车。
到了厂区,老郑给他们分了一栋独立的厂房,两层,楼下住人,楼上放东西。厂房里打扫干净了,地上铺了木板,墙上刷了白灰。电灯拉进来了,虽然不亮,但比应急灯强多了。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出来,冰凉冰凉的,但干净。
“有电了?”老周不敢相信。
“有电了。照明够用,大功率的还得等。”老赵摸着电灯开关,开了关,关了开。
王奶奶被扶进屋里,坐在床板上。床板是陈满仓做的,新木头,刨得光溜溜的,不扎手。她摸着床板,看了看四周的白墙,看了看头顶的电灯,眼泪掉下来了。
“妈,你怎么哭了?”李秀英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高兴的。”王奶奶擦了擦眼睛。“一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刘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老赵在修水管,老周在搬东西,方敏在打扫卫生,李秀英在铺床,王奶奶坐在床上,小石头在地上爬,张秀兰在后面追。二十多口人,挤在一个大厂房里,不挤了,敞亮了。
他转身走出去,站在厂区门口。太阳快落了,阳光照在厂房的铁皮顶上,金黄金黄的。远处有人在收工,扛着锄头往回走,有说有笑的。炊烟升起来了,从厂房后面的厨房飘出来,白白的,淡淡的。
林远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不抽。”刘明远说。
林远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你以前干什么的?”
“广告公司写文案的。”
林远笑了。“我是学水利的。现在修水管。”
刘明远也笑了。
“郑工说,明年要把灌溉系统修好,种更多的地。”林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到时候就不愁吃了。”
“嗯。”
林远走了。刘明远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金黄色的阳光。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留了好几年了。
他把照片掏出来,看了看。然后折好,放回去。
“活着。”他在心里说。“都活着。”
(第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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