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人走了之后，再没回来。
春天来了。山上的树绿了，草青了，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地里的庄稼蹿得飞快，玉米比人还高，叶子宽大，风一吹沙沙响。白菜包心包得紧实，萝卜从土里拱出来，红得发亮。土豆和红薯的秧子爬得满地都是，把垄沟都盖住了。
刘明远在山脚下又开了几块地。赵大河赶着从废品站拉来的那辆破三轮车，一趟一趟地运草木灰和烂叶子，沤在地里当肥料。老周和半大小子用铁锹翻地，一锹一锹的，把大块的土疙瘩敲碎。方敏带着李秀英在地头挖沟，垄打得笔直。
“今年种的多。”老赵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够吃了。”
“够吃了。”刘明远也蹲着。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味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地里的庄稼一天一天长。
夏天的时候，玉米熟了。刘明远带着人掰玉米，一筐一筐地往山上扛。玉米粒金黄金黄的，晒在洞口外面那片空地上，像铺了一层金子。老周和方敏坐在地上掰玉米粒，掰了好几天，手指都肿了。
秋天，土豆和红薯收了。土豆装了满满十大盆，红薯装了十二大盆，堆在洞最里面那个角落里，用草帘子盖着。白菜砍了三百多棵，码在洞口外面，用塑料布盖着。萝卜拔了四百多个，洗干净了切成条，晒在太阳底下，晒干了腌咸菜。
“够吃到明年开春了。”老赵看着那堆粮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不止开春。能吃到明年夏天。”刘明远把最后一筐土豆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冬天又来了。但这次的冬天不一样。
洞里有粮食，有菜，有二十多口人。洞口外面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一整个冬天。老赵在洞壁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腊肉——今年养了四头猪，秋天杀了，腌了挂在洞里，风干了能吃到来年开春。
雪下得很大，但洞里暖和。地热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烘得整个洞都暖洋洋的。李秀英在炉子上炖了一锅白菜粉条，粉条是秋天用红薯粉自己做的，劲道，滑溜。锅盖掀开，热气冒出来，香味飘得满洞都是。
“吃饭了。”李秀英喊了一声。
二十多口人围过来，一人端一碗。白菜炖粉条，上面漂着几片腊肉，油汪汪的。小石头已经两岁多了，自己端着碗，吃得满脸都是。王奶奶牙口不好了，嚼不动腊肉，李秀英把肉撕成细丝，拌在粥里喂她。
刘明远端着碗，靠在洞壁上。他看着这些人——王奶奶靠着被子打盹，老头在编筐，李秀英在收拾锅碗，老赵在磨斧头，老周和小石头在剥蒜，方敏在补衣服，半大小子蹲在墙角呼噜呼噜喝汤，赵大河和刘桂兰在哄孩子，那两个后来的人在下棋。二十多口人，挤在一个洞里，闹哄哄的。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他笑了笑。
“明远。”王奶奶叫他。
他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胖了。”
“嗯。胖了。”
“胖了好。胖了有劲。”
刘明远没说话。王奶奶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苹果，干瘪的，皮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
“吃吧。藏了好几天了。”
刘明远看着那个苹果，没接。“王奶奶，您吃。”
“我吃过了。这个是给你的。”
刘明远接过去，咬了一口。苹果不脆了，面面的，像在嚼棉花。但甜。他把苹果慢慢地吃完了，连核都嚼了嚼，咽了下去。
王奶奶看着他吃完，笑了。
那天晚上，刘明远坐在洞口。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他靠着洞壁，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刺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留了好几年了。
他转过身，走进洞里。炉子里的火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二十多口人挤在一起，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笑，有的已经睡着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快结束了。”他在心里说。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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