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如此的黑。
黑得就像夜沧澜的眼睛。
楼望和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块原石。这块石头是今天下午一个老玉商送来的,说是缅北老坑的东西。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皮乌黑,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的眼睛盯着石头,可他的心思不在石头上。
沈清鸢走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抬。
“还在想白天的事?”沈清鸢在他对面坐下。
楼望和没有回答。
白天的事。
“注胶玉”的事。
楼家十八家分店,一夜之间被人砸了招牌。泼粪、泼墨、泼狗血。什么下作手段都来了。来的那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说楼家卖假玉,说楼家黑了心,说赌石神龙不过是条泥鳅。
泥鳅。
楼望和想到这里,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很苦的笑意。
“你笑什么?”沈清鸢问。
“我在想,泥鳅也不错。”楼望和放下原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泥鳅命硬,钻泥巴也能活。不像龙,龙这种东西,飞得太高,迟早要摔下来。”
沈清鸢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
安慰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
窗外的夜更黑了。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楼望和忽然站起来。
“走。”
“去哪里?”
“去找注胶玉的源头。”
“现在?”
“就是现在。”楼望和把杯中酒一口喝干,“夜沧澜以为我们会忙着应付那些被煽动的玉商,忙着擦那些被泼脏水的招牌。他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间出门。”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愤怒的人做不了事。
也不是仇恨。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这种冷,她在父亲的眼睛里见过一次。那是一个人在下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好。”沈清鸢站起身,“我去叫秦九真。”
“不用叫。”
“嗯?”
“他已经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了。”
沈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两个男人。
一个坐在窗前看石头,一个站在院子里等。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就是兄弟。
不需要开口的兄弟。
三人出门的时候,月亮正挂在中天。
很圆。
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月黑风高才是杀人夜。”秦九真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月亮这么好,不太合适。”
“谁说是去杀人?”楼望和走在最前面,“我们是去买石头。”
“买石头?”
“买一块注胶的石头。”
秦九真闭上了嘴。
他明白了。
要找注胶玉的源头,就要从注胶玉本身找起。楼家被砸的那些货,都是被人调包的。真正的注胶玉在哪里?谁做的?谁卖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供货的人。
三人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的房子都老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玉”字。
灯笼的光很暗。
暗得像鬼火。
楼望和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窄,两边摆满了原石。大的、小的、黑皮的、白皮的、黄皮的。石头堆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打盹。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老树的树皮。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袍子上沾满了石粉,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
楼望和在老人面前站定。
“老人家。”
老人没有睁眼。
“老人家,买石头。”
老人还是没有睁眼。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放在老人面前。
那是一块帝王绿。
不大,拇指大小。可那绿意,浓郁得像要滴出来。
老人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潭死水。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帝王绿上的时候,那两潭死水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波纹。
“好玉。”老人的声音沙哑,“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好的玉。”
“这块玉,换你一句话。”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楼望和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闪电。可就是这一眼,老人已经认出了他。
“赌石神龙。”老人说,声音还是很沙哑,“楼家的少东家。你比画像上年轻。”
“你知道我?”
“做这一行的,谁不知道你?”老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用一块废石,赌出了满绿玻璃种。那天看过你解石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
“可你不该来这里。”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的是注胶玉的源头。你要的是夜沧澜的把柄。”老人的眼睛又闭上了,“可这些东西,我给不了你。”
“是不想给,还是不敢给?”
老人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然后楼望和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块帝王绿拿起来,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玉石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在飞。可就是这轻轻的一声,老人的脸色变了。
“透玉瞳?”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有透玉瞳?”
楼望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人的手也开始发抖。
“难怪你要来找我。”老人说,“你一定是看出来了。”
“你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楼望和说,“是被石刀切断的。那种石刀,只有注胶玉的作坊才会用。”
老人把右手缩进袖子里。
“你的眼睛比刀子还利。”他说。
“所以你知道,骗我没有用。”
老人沉默了很久。
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
“我告诉你,我能得到什么?”老人终于开口。
“活命。”楼望和说。
“不够。”
“你的手指,我帮你接上。”
老人一愣。
“我认识滇西的秦九真。他的接骨术,天下无双。”
老人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光。
“再加一块帝王绿。”他说。
“成交。”
老人站起来,走到屋子最里面,搬开一堆原石,露出一块地板。他掀开地板,下面是一个地窖。
地窖很深。
三人跟着老人走下去。
地窖里点着油灯。灯光昏暗,可已经足够看清里面的东西。
一排排的石头。
一排排绿色的石头。
每一块都是注胶玉。
沈清鸢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九真的拳头握紧了。
只有楼望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过去,拿起一块石头,放在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好手艺。”他说,“色根都用胶水接上了。皮壳的处理也到位。如果不是用透玉瞳看,很少有人能看出破绽。”
老人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些石头,都是从哪里来的?”
“夜沧澜的手下送来的。”老人说,“他们有自己的作坊,在缅北的山里。做出来的石头,八成送到我这里,由我卖给各路的玉商。”
“另外两成呢?”
老人犹豫了一下。
“另外两成,送到万玉堂。”
万玉堂。
楼望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们自己用?”
“不。”老人摇了摇头,“他们自己也卖。卖的时候会说——这是从楼家流出来的货。”
好毒的计。
楼家卖注胶玉的消息,是从万玉堂传出去的。而万玉堂卖的注胶玉,是夜沧澜提供的。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两家联手,要做死楼家。
“你很聪明,老人家。”楼望和转过头来看着老人,“可聪明人做这种事,就更不该。”
“我欠了赌债。”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儿子也欠了赌债。夜沧澜替我们父子还了债,我们就得替他做事。”
“所以你情愿被石刀切手指?”
老人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比黑夜更黑的东西。
那是一种绝望。
楼望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你的手指我会帮你接。你的儿子我也会帮你找。可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卖注胶玉。”
老人愣住了。
沈清鸢也愣住了。
秦九真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继续卖。”楼望和说,“不过从今天开始,每一块卖出去的石头,都要做一个记号。这个记号要很小,小到只有我能看出来。”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
“你要我做内应?”
“我只问你一句。”楼望和盯着他,“你敢不敢?”
老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突突地跳了几下,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然后他开口了。
“我活了六十三岁。赌石赌了四十年。赢过,也输过。风光过,也落魄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他抬起头来。
“夜沧澜救我的命,是要我的命。楼家少东家要我的命——是要给我一条命。”
“你说反了。”楼望和说。
“不,没有反。”老人说,“有时候,死比活着容易。夜沧澜要的是让我活着替他卖命,活得连狗都不如。而你……”
他看着楼望和的眼睛。
“你要的是让我自己选。”
楼望和没有说话。
老人跪下来。
这个跪了一辈子的老人,这一次跪得很慢,很重。
膝盖碰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响得像敲鼓。
“少东家,我这把老骨头,从今天起——是你的了。”
楼望和没有扶他。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一句很简单的话。
“起来。”
老人起来了。
他的眼睛里,那潭死水忽然活了。
像有人在里面投了一颗石子,惊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开去,一直荡到看不见的地方。
夜深了。
三人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了云里。
夜,真的黑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楼望和的脚步很快。
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你真的信他?”秦九真走在他身边,低声问。
“不信。”
“不信你还——”
“我只信人性。”楼望和打断了他,“信一个人的绝望。也信一个人的希望。”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夜沧澜更可怕。”
“为什么?”
“夜沧澜用刀。你用心。”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像心跳。
身后忽然传来沈清鸢的声音。
“望和。”
楼望和停下脚步。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话?”
“你说注胶玉的作坊在缅北。你真的能找到?”
楼望和转过身来。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找不到也要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注胶玉只是开始。黑石盟要做的事,绝不只是搞垮楼家。他们要用这些假石头,毁掉整个玉石行的规矩。”
他顿了顿。
“规矩这种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没有了,所有的人都会死。”
沈清鸢没有说话。
秦九真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玉石行几百年来,靠的就是规矩。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开窗就是开窗,蒙头就是蒙头。赌石赌石,赌的是眼力,不是良心。
可夜沧澜要做的,是把所有人都拉进地狱。
“走吧。”楼望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
这句话,他今晚说了两遍。
第一遍是来的时候。
第二遍是现在。
来的时候,天是黑的。现在,天还是黑的。
可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亮。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远处打更的梆子响了四下。
四更天了。
黎明之前,总是最黑的时候。也是最冷的时候。
可冷过了这一阵,太阳就会出来。
老人站在地窖门口,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他做了四十年赌石的营生,从来不知道,赢是什么感觉。
可今晚,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赢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慢慢走回屋里,吹熄了门前的灯笼。
巷子彻底陷入了黑暗。
真正的黑暗。
可有黑暗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光。
一定会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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