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重新开张后的第三天，林逸正在新宅子的书房里整理商务局的文件——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间放了一张桌子和几排架子的屋子，墙上挂着周文彬送的一幅字，写着“勤政为民”四个大字，字还是写得不怎么样，但周文彬的面子不能不给。
慕容晴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放在桌上：“喝了吧，下午别去商务局了，在家歇着。”
林逸刚想说话，前院传来柳明的大嗓门：“林大人！来客人了！”
林逸走到前院一看，一个穿着灰色短打、戴着斗笠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沈千山。
“沈兄？”林逸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说回京城了吗？”
“回了，又来了。”沈千山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皇上有急事，让我来找你。”
林逸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慕容晴端着茶出来，放在沈千山面前，识趣地回屋了。
“什么急事？”
沈千山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吴世荣的案子，有了新进展。他咬出了一个人。”
“谁？”
“你猜。”
“我猜不到。你快说。”
“周文彬。”
林逸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什么？周文彬？他跟吴世荣有什么关系？”
“吴世荣说，周文彬在户部的时候，收过他的银子。不多，三千两。但收了就是收了，这是贪污。”
林逸的脑子嗡嗡的。周文彬，那个每天喊着“勤政为民”、天天泡在工地上、连饭都顾不上吃的周文彬，居然收过吴世荣的银子？
“沈兄，这消息可靠吗？”
“吴世荣亲口供出来的。锦衣卫审了三天三夜，他熬不住了，全说了。”沈千山喝了口茶，“不过你别急，事情没那么简单。周文彬收银子的事，发生在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官，吴世荣是户部侍郎。周文彬说，那笔银子不是他自愿收的，是吴世荣硬塞给他的。他想退，退不了。”
“现在呢？皇上信谁？”
“皇上正在查。但不管信谁，周文彬这个知府，怕是当不下去了。”
林逸沉默了很久。周文彬虽然做事急，但他是真心想为老百姓做事的。这半年多，他搞市场、搞夜市、搞路口，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累得瘦了一大圈。这样的人，要是因为十年前的一笔银子倒了，太可惜了。
“沈兄，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皇上让我来，不是让你救周文彬，是让你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接替周文彬。”
林逸的手抖了一下。
“接替他？接替他当知府？”
“对。你是从四品，周文彬是四品。他要是倒了，你是广州最高级别的官员。朝廷大概率会让你接替。”
林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从一个流放犯，到同知，到从四品，再到知府，只用了不到两年。这升官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沈兄，我不想当知府。”
“不想当也得当。这是皇上的意思。”沈千山看着他，“林逸，你别想太多。周文彬的事还没定论，也许还有转机。我来找你，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沈千山说完，站起来要走。
“不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还得去府衙找王志远。”沈千山戴上斗笠，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柳如烟的事，你帮我盯着。她孤身一人在广州，别让她出事。”
“放心，她在我商务局，吃不了亏。”
沈千山走了。林逸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周文彬要倒，他可能要当知府，这两件事，哪一件都够他头疼的。
慕容晴从屋里出来，看着他：“沈千山说什么了？”
“周文彬可能出事。”
“出事？什么事？”
“贪污。收过吴世荣的银子。”
慕容晴的脸色变了。她虽然不喜欢周文彬，但也知道他不是坏人。
“那怎么办？”
“不知道。沈千山说让我做好准备，可能接替他当知府。”
慕容晴沉默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心里装着事，干活都打不起精神。周文彬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每天还是去工地、去市场、去夜市，该干嘛干嘛。林逸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酸。这人可能还不知道大祸临头。
这天下午，林逸去府衙送文件，周文彬把他留了下来。
“林大人，坐。本府有话跟你说。”
林逸坐下。周文彬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林大人，你来广州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周文彬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本府来广州才半年多，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
林逸没说话。
“林大人，本府可能要走了。”
林逸心里一跳：“大人，您……”
“你别装了。沈千山来广州的事，本府知道。他来干什么，本府也知道。”周文彬喝了口茶，“吴世荣的案子，本府被人咬出来了。皇上正在查。不管查的结果如何，本府都不会留在广州了。”
“大人，您那笔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年前，本府在户部当主事。吴世荣是户部侍郎，管着本府。有一天，他让人送了三千两银子来，说是‘节礼’。本府不敢不收——不收，得罪了上司，以后的日子不好过。收了，心里不踏实。本府想过退回去，但不知道怎么退。后来本府把这笔银子捐了出去，捐给了京城的孤儿院。账目还在，本府留了底。”
“那您为什么不跟皇上说？”
“说了。皇上信不信，是皇上的事。”周文彬苦笑，“林大人，本府这一辈子，没贪过一文钱。唯一收过的，就是这三千两。还是被硬塞的。本府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皇上。”
林逸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大人，您要是走了，广州的事怎么办？”
“不是有你吗？”周文彬看着他，“林大人，你虽然做事慢，但稳。广州交给你，本府放心。”
林逸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说“您别走”，但知道说了也没用。周文彬是朝廷命官，不是他说留就能留的。
周文彬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逸。
“林大人，本府来广州半年多，做了几件事。市场、夜市、路口，都搞了。但还有很多事没做。城里的路还没修好，码头还要扩建，学校还要建，医院还要搞。这些事，本府做不了了，你替本府做。”
林逸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周文彬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苦涩。
“行了，你回去吧。本府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逸从府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街上，脑子里想着周文彬的话。这个人，脾气急、做事快、说话直，但他是个好人。一个真正想为老百姓做事的好人。
回到新宅子，慕容晴已经做好了饭。今天做的是一锅羊肉汤，炖得烂烂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林逸洗了手，坐到桌前。
“相公，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骗人。你每次说‘有点累’，就是有事。”
林逸叹了口气，把周文彬的事说了一遍。
慕容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相公，你说，这世道，好人的命怎么都这么苦？”
“不知道。也许好人本来就不适合当官。”
“那你呢？你是好人，你也在当官。”
林逸苦笑了一下：“我不算好人。我只是想活着，想让你和孩子过得好一点。”
慕容晴握住他的手：“你已经让我们过得很好了。”
林逸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些。
（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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