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
楚慕聿手里的折扇,扇骨断了一根。
容卿时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咳嗽掩饰,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秦原看着楚慕聿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无辜地眨了眨眼,道:
“说起来,祖父祖母和叔叔们居然有意招婿呢。”
秦原的话让楚慕聿和容卿时都竖起了耳朵。
楚慕聿翻卷宗的手不自觉地停了。
就连容卿时端着茶的姿势都保持着不变,茶盏悬在唇边,忘了饮,也忘了放下。
两个男人惊悚地看着秦原的唇瓣一张一合。
“我们秦家人丁不旺,三房只有我和朗哥儿两个男丁。秦家眼见蒸蒸日上,偏偏弄溪又要出嫁了,长辈们都十分舍不得,觉得少了一个人,就少了许多的热闹。于是朗哥儿就提议,不如给三个妹妹招招婿。”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楚慕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不,女儿节眼瞅要到,祖母和婶婶们已经在写请帖了。”
楚慕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作声。
秦原继续说下去,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念一篇四平八稳的奏章:
“我们秦家也不求三个妹妹的夫婿们位高权重——反正位高权重的人心思重,说不要人就不要人,说划清界限就划清界限,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看了一眼楚慕聿,目光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只求三个妹夫对妹妹们爱重,不要行那武断之事,不要藏着掖着,不要今日还说着‘你是我的命’,明日就成了‘我视你如妹子’。能做到这些,便足够了。”
说完,秦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冲楚慕聿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转身走了。
步子不紧不慢,衣袍带风,背影说不出的从容,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容卿时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楚慕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又端起,又搁下,案上的卷宗被他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
“你怎么想?”
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目光却落在容卿时脸上。
容卿时靠在椅背里,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里的扇子,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我想什么?秦家三个女儿招婿,关我什么事?”
楚慕聿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讥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当初与秦二姑娘远赴南疆取药,孤男寡女行走了半年,若心里对她没有好感,你会答应与她同行?”
他看着容卿时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刑部大堂上审犯人:
“我知道,当初你是因为得不到枝枝,才负气与秦泽兰同行,可那一路上,你们朝夕相处,同生共死——你就真不觉得,秦二姑娘是个好姑娘?”
容卿时的笑意微微敛了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唰地展开扇子,慢悠悠地摇了摇,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不屑:
“别以为你说这些就是在为我好。是,当初我是因为沈二姑娘与你,才选择离京散心。可如今你不是与沈二姑娘也分了嘛。”
他顿了顿,扇子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我还有机会呢,有白月光在,我还要什么备胎啊?”
楚慕聿的脸色微微一僵。他看着容卿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手指在桌沿上叩得更重了,像是恨不得把那张桌子敲出一个窟窿。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咯响,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东西。
容卿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决绝:
“女儿节上,她们三个不是要招婿嘛。家母可管不住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风,“我决定入赘秦家。”
说完,他撒腿就跑。
衣袍翻飞,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楚慕聿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扶。
他大步走到门口,伸手去抓,可容卿时已经跑出了回廊,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楚慕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根木头生生捏碎。
他看着容卿时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入赘?你也配?”
风从回廊里穿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雕。
值房里,那盏容卿时喝过的茶盏还搁在桌上,杯沿残留着一圈茶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五月初六,女儿节。
天刚亮,秦府的大门就敞开了。
门楣上新换的红绸在晨风里轻轻飘着,门槛外头鞭炮的碎屑铺了满地,红彤彤的像是给青石板上了一层胭脂。
府里头回廊下挂满了五色丝线编的络子,院中的老槐树上系满了彩笺。
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群彩蝶在枝头扑翅。
花园里搭了三座招婿台。
说是“台”,不过是三张黄花梨的长案,一字排开,案上铺着大红缎面的桌布。
每张案后头坐着一位姑娘,这便是今日的“擂台”了。
左首第一张,坐着秦秋池。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朵绒花,鲜嫩得像刚从枝头掐下来的花苞。
她的桌案上摆着一副软弓和一只铜壶,是投壶的器具。
旁边坐着秦泽兰。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素净雅致,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白莲。
她的桌案上摆着一盆兰花、一柄剪刀,旁边搁着一本手抄的《兰谱》。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抚弄着兰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右首第一张,坐着沈枝意。
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纱衫,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绦带,明艳又不失端庄。
她的桌案上摆着一把算盘、一摞账本,旁边还放着笔墨砚台,活脱脱一个商号的账房模样。
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半遮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气。
三张长案之后搭了一座看台。
曾太夫人坐在上首,拄着拐杖,嘴角噙着笑。
秦家的女眷都坐在她身侧,脸上带着嫁女儿时才有的那种既欢喜又不舍得的神情。
秦时望等男主人一左一右地招呼着陆续登门的宾客,忙得脚不沾地。
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今日几乎都来了。
有真心想攀秦家这门亲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也有跟着长辈来长见识的青年公子们。
三五成群地站在回廊下,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三姐妹身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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