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军的士兵们看着那颗在雨水中滚动的头颅,看着庄明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手里的刀“咣当咣当”落了一地。
没有人再打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双手抱头,伏在泥水里,像一排被风吹倒的庄稼。
秦朗收起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
他看见沈枝意正朝楚慕聿跑去,脚步又急又快,裙摆在泥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沈枝意冲到楚慕聿面前,蹲下身,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腰侧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衣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可他的要害还在,心口没有伤,喉咙没有伤,脑袋还在脖子上好好长着。
她的心落了下来,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楚慕聿半跪在泥水里,浑身是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白得像纸。
可当他看见沈枝意蹲在自己面前时,嘴角还是弯了起来,弯起一个微弱的、几乎是看不见的弧度。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带着一种虚弱的孩子气的欢喜:
“枝枝……你怎么来了……”
沈枝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埋怨,有说不清的酸涩,还有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恼意。
她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剜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越过他,走到殷天川面前。
弯下腰,伸出手,友好地问:“大殿下,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殷天川瘫坐在地上,浑身是伤,后背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看着沈枝意那张关切的脸,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看沈枝意,又扭头看看楚慕聿——
楚慕聿半跪在泥水里,浑身是血,盯着沈枝意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眼底的嫉妒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殷天川茫然地眨了眨眼,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还行……”
他伸出手,搭上沈枝意的手,被她扶了起来。
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恍惚中。
沈枝意扶着他,满脸关切:“大殿下,慢点走,小心脚下的台阶。你伤得不轻,得赶紧找太医看看。”
殷天川被她扶着往殿外走,脑子里嗡嗡的,实在忍不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楚慕聿。
楚慕聿还跪在泥水里,雨水浇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着牙,自己撑着剑,慢慢站了起来。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沈枝意扶着殷天川的那只手,嫉妒得快要喷出火来了。
殷天川忽然就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沈枝意扶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楚慕聿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他忽然觉得,肩膀这顿伤,挨得好像也没那么亏。
雨过天晴。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丝线,缝补着昨夜被暴风雨撕碎的天幕。
京城的长街上,水洼还积着,映着蓝天白云,孩子们蹲在路边,拿树枝戳水里的倒影,笑声响亮得刺眼。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馄饨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香味飘出去老远。
赶早市的百姓们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茶楼里有人敲着板儿说书,说的是黄河大捷,说的是太子殿下凯旋。
没有人知道昨夜皇城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西山上血流成河,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的帝王差点换了人。
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那些命悬一线的博弈,那些被雨水冲走的血,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皇城依然巍峨,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檐角的走兽一排排蹲坐着,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乾清宫深处的龙床上,大齐的主宰,不行了。
明帝躺在明黄色的被褥里,脸色灰败如土,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像一具已经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还绷在骨架上。
他中了一刀,匕首插在肩窝,伤口不深,却要了命——
不是刀要的命,是那口气散了。二十年的筹谋,一夕之间土崩瓦解,他撑不住了。
他幽然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在殿中扫了一圈。
床边站着三个人。
殷宴州,一袭玄色常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殷天川,身上还缠着绷带,面色苍白,眼底却有释然。
楚慕聿,站在最远处,姿态疏离,目光冷淡,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明帝看着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计划失败了,他输了。
他颓然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绵长,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流走。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风:“京儿和宁儿呢?”
楚慕聿:“三皇子擅自调虎贲军谋杀太子,形同造反,已经被抓,关进宗人府。六皇子——”
他顿了顿,“没有参与任何事,他好好的。”
明帝眨着眼睛看他,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楚慕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朕与你交换一个秘密,你替朕保宁儿一世无忧,如何?”
楚慕聿的脸色冷了下去,像深冬的寒潭,看不见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这一生,心里就只有殷宴宁吗?我们都是你的骨肉——你从未想过我们的生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翻涌的怒意狠狠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也罢,你无情无义,我们却不是,六弟年幼无辜,我们从来没打算对他怎么样。你想说什么?”
明帝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每一下都带着“呼哧呼哧”的声响。他
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东西。
“当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听闻在易县有南诏余孽出没,朕奉先帝之命前往围剿,却遭遇暗算,受了伤,被秦可意所救。”
楚慕聿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在袖中猛地一颤。
明帝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虚空里的某处,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做梦:
“朕年少时便认识淮阴伯的女儿秦可意,我们是旧识。”
“只可惜淮阴伯当年站错了队伍,被排挤出京,我们好几年没见了,没想到在易县遇上,还是她救了朕。”
楚慕聿的喉结急剧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她救了你,你还与她做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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