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洪。
这位在试炼前送给他那枚晶片的亲王,正站在殿门一侧,两手负在身后,身板挺得笔直。
看那站姿和神态,显然不是碰巧路过,而是在这儿等了有一阵了。
只是,这位据说是二皇子一系的亲王,怎么跑太子殿下这边来了?
方景洪看到陈平渊落下,显然也很是诧异。
他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一个笑容来打招呼。
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那丝笑意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面色端肃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一道传音钻进陈平渊耳朵。
“太子殿下在里面。”
陈平渊也没多说什么,同样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两人脑海中齐齐传来一道平和的声音。
“都进来吧。”
陈平渊迈步向前,方景洪落后他半个身位,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殿内。
殿内空空荡荡。
没有想象中星主帝国太子该有的排场。
没有侍从,没有屏风,没有满地金玉。
除了几根撑顶的雕花玉柱,就只剩大殿正中,那一张醒目的宽大书案。
此刻,方景安正端坐在书案后。
他面前的半空中,整整齐齐悬浮着数十片光幕,每一片上都有不同的数据和影像在快速滚动。
方景安的视线在光幕间穿梭,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快速批阅着纸质文件。
笔尖摩纸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心数十用,处理政务的速度快得惊人。
此刻的方景安,将星穹九阶巅峰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单看这副架势,陈平渊只会以为这是一个被繁杂政务淹没的寻常文官。
直到两人站定,方景安才停下笔来。
将手中那一份文件合上,放到一边,挥手散去面前的光幕,抬起头看向陈平渊。
神情平和,眼底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恭喜啊,陈平渊。”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拿捏腔调,也没有上位者的施舍感。
就像是一个长辈在看着自家出息了的晚辈,坦然且真诚。
“几年前在源法会馆第一次见你,只觉得你是个难得的天才。”
“真没料到,这才几年时间,你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个高度。”
方景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早知道你天赋高到这种程度,当初在会馆,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绑到我天央来。”
陈平渊站定,客气了一句。
“殿下过奖,只是运气好些罢了。何况现在,我也是天央源殿的学员。”
方景安哈哈一笑,没在多说什么,直接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问的自然是清剿秘境的任务,作为全权负责这一次红夜试炼的东道主,有些事情,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我没去。”陈平渊答得干脆。
方景安听到这话,脸上原本就不多的笑容顿时定住了。
他看着陈平渊,眼神里难掩错愕,甚至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分。
“没去?”
“嗯。”陈平渊点头,
“天荒令我已经退还给天央星主。后面的清剿任务,我不参加。”
方景安那双眼睛,罕见地闪过一抹震动。
他盯着陈平渊看了足足三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靠回椅背缓缓点了点头。
“各有各的缘法。”
“你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必然有你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是继续留在天央源殿,还是准备直接前往宇宙第一银行总部?”
“继续留在源殿学习。”
陈平渊没有犹豫。
“源殿浩瀚,我这些年学到的不过只是一些皮毛而已。”
方景安听完这话,不说话了。
他打量了陈平渊好一会儿,眼中毫不掩饰赞赏之意。
“你这人,总是一次又一次刷新我对你的看法。”
“换作别人,刚在全宇宙的注视下大放异彩,得了星主赐宝,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你能沉得住,这比天赋更难得。”
说到这里,方景安的话题停住了。
他将目光从陈平渊身上移开,转向了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方景洪。
没有问话,但方景洪显然知道这位皇兄要问什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一切照旧。”
“不过……二哥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底下的人在偷偷转移资产,看样子是有撤离的打算。”
方景安听完,面色毫无波澜,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无妨。他要撤,你就跟着他一起撤。该做什么做什么。”
“明白。”方景洪躬身,双手抱拳,“那臣弟先告退了。”
方景安挥了挥手。
方景洪转身,冲着陈平渊微微颔首,随后大步走出了殿门。
臣弟。
这个称呼在皇室中很常见,但放在方景洪身上,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看向方景洪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书案后的方景安,心里已经把这盘棋看透了七八分。
原来,这方景洪竟然也是太子的人。
方景安注意到陈平渊的表情变化。
他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这其中的权力倾轧和兄弟阋墙。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天下聪明人,何其多也。”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陈平渊听懂了,他点点头,没有接话。
皇室的泥潭有多深,他没兴趣知道,更没兴趣掺和。
大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寒暄结束,政务也处理完了。
接下来,该面对那件谁都不愿提起,却又必须面对的事了。
方景安的视线重新落回陈平渊身上,声音低沉了下去。
“他还在你这边吧。”
没有提名字,也不需要提。
陈平渊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在眼前一挥。
空间微微扭曲。
方景承的遗体凭空出现,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紫金色的亲王战甲已经碎得不成样子,表面布满了雷击的焦黑。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个被雷矛直接贯穿的巨大空洞,边缘的血肉已经彻底碳化。
这位生前骄傲的天央亲王,此刻双眼紧闭,面容苍白如纸。
方景安的目光落在那具残破的躯体上,瞳孔不可抑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走过去。
他只是抬起右手,朝前一挥。
“嗡~~~”
虚空中一口通体透明的金色水晶棺,无声无息地落在方景承的遗体下方。
棺材内部铺着一层柔软的云丝锦,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陈平渊见状操控着源力,将方景承的遗体缓缓降下,平稳地放入棺中。
尸体落稳。
陈平渊手腕翻转。
一柄战刀,以及一面小旗帜从戒指中飞出,悬在水晶棺一旁。
方景安的视线从棺内挪到那面旗帜上,又看了看那柄刀。
沉默了几秒。
“东西,你就留着吧。”
方景安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极其克制。
“景承……也会希望它们留在你手里的。”
陈平渊看着悬在面前的一刀一旗。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他只是点点头,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挥手,将两件遗物收入了体内世界。
方景安见他收下,点了点头。
随后,他收回视线,重新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份,翻开。
手里的笔也跟着提了起来。
“我这边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就不留你了。
“你在源殿好好学习。如果有事,随时来找我,不用客气。”
这是下逐客令了。
陈平渊点点头,对着方景安拱了拱手。
“告辞。”
转身,迈步朝殿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
“陈平渊。”
方景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平渊脚步一顿。
“谢谢。”
只有两个字。
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厚重感。
陈平渊的目光落在殿门外洒进来的天光上。
他没有转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走出了大殿。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方景安一个人。
沙沙的写字声重新响起。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字迹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批完一份,放到左边,再抽出一份新的,继续。
一份。
两份。
七八份卷宗被处理完毕,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叠。
当他去拿第九份的时候,笔尖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案,缓缓落到了下方那口金色的水晶棺上。
棺内,方景承安安静静地躺着。
看着那张脸,恍惚间,方景安似乎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第一次看到那个哇哇大哭的瓷娃娃时的场景。
他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但他没有走下主座,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一份文件。
大殿里,响起他极轻的声音,像是说给棺中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为兄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你先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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