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市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林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春季农业生产的报告，似乎正看得入神。
门开了，投资促进局局长马天华满脸堆笑地率先走了进来。
他微微侧身，将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昂贵西装、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一脸精明市侩相的中年男人让了进来。
想必这就是那位“宏远集团”的董事长王宏远了。
王宏远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公文箱、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林市长，您好您好！打扰您工作了！”马天华快步上前，热情地伸出双手。
林曦这才仿佛从文件中回过神来，抬起头，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站起身，与马天华伸出的手握了握，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马局长来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王宏远身上。
“林市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今日得见，果然是年轻有为，气度不凡！”
王宏远未语先笑，声音洪亮，也伸出肥厚的手掌，手上那枚金戒指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他的态度显得过于热情甚至有些谄媚，试图营造一种熟络的氛围。
林曦只是淡淡地与他握了一下手，语气平淡：
“王总，欢迎。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则坐回了办公椅。
并没有如马天华期待的那样离开办公桌坐到沙发主位上去，这无形中确立了某种距离感和主场优势。
马天华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连忙引着王宏远在沙发上坐下，自己陪坐在侧。
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将公文箱放在脚边，恭敬地站在王宏远身后。
“林市长日理万机，我们就不多绕弯子了。”
马天华作为引荐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和急切。
“王总这次是带着极大的诚意专程从东海赶过来的，就是为了咱们京海的‘临港新城’项目！
王总对京海的发展前景非常看好，对这个项目更是倾注了心血，亲自督战，调整了方案，加大了投入力度！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就等市里这边一锤定音，三百亿的投资立刻就能启动，到时候，咱们京海东南片区，必将旧貌换新颜，成为新的经济增长极！”
王宏远配合地挺了挺肚子，接过话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是啊，林市长。不瞒您说，我看过很多地方，但像京海老港区这样潜力巨大的地块，真是不多。
地理位置优越，腹地广阔，只要规划得当，运作得好，绝对是寸土寸金！
我们‘宏远’集团，是抱着与京海共同发展、互利共赢的诚意来的。
新的方案，我们进一步优化了设计，提升了商业和高端住宅的比例，预计总投资额可以追加到三百五十亿！
而且，我们承诺，优先采购本地建材，优先雇佣本地工人，至少解决上万个就业岗位！
税收方面，更是对京海财政大有裨益！”
他侃侃而谈，描绘着一幅辉煌的蓝图，仿佛“临港新城”已然在他手中拔地而起，金光闪闪。
林曦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被打动，也看不出反对。
等王宏远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王总的设想很宏大。
三百五十亿投资，上万个就业岗位，确实很吸引人。
不过，我有些疑问，想请教王总。”
“林市长请讲！”王宏远一副坦诚模样。
“第一，根据我们初步了解，‘宏远集团’目前同时在东海、汉东等地运作多个超大型项目，总投资规模惊人。
我想知道，贵公司如何确保这三百五十亿资金能够及时、足额到位？
有没有具体的资金保障计划和时间表？”林曦的问题直指核心。
王宏远似乎早有准备，哈哈一笑：“林市长考虑得周全！资金问题您完全不用担心！
我们‘宏远’实力雄厚，与国内外多家大型银行、金融机构都有深度合作，授信额度充足。
而且，我们采用的是滚动开发、分期投入的模式，风险可控。
详细的资金计划书，我已经带来了，请林市长过目。”说着，示意身后的秘书打开公文箱。
林曦抬手制止了秘书的动作，继续问道：“第二，关于土地出让价格。
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老港区核心地块的评估价，与协议中的出让价，存在较大差距。
这个差价，市里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对市民、对上级都要有所交代。
王总在新方案中，对此是否有新的考虑？”
王宏远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个……林市长，土地价格是之前就和市里谈好的，反映了当时市场情况和我们投资的风险预期。
当然，如果市里觉得需要调整，我们可以再协商。
不过，林市长，您也知道，这么大项目，牵一发而动全身。
土地成本如果变动太大，可能会影响整个项目的盈利预期，进而影响投资商的信心啊。
省里有关领导，在签约时也是乐见其成的，希望这个项目能成为政企合作的典范。”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及“省里有关领导”，并偷换了概念，将不合理低价与“投资风险”、“投资信心”挂钩。
林曦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继续问出第三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却更显犀利：
“第三，我注意到，原协议中关于项目开发周期、配套设施建设标准。
特别是涉及公共利益的文化、教育、绿地等配建要求，都比较模糊。
在新方案中，这些是否有了明确、量化、且有约束力的条款？
毕竟，我们不能只看到高楼大厦，还要看到市民真正能享受到的公共空间和配套服务。”
王宏远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市长如此难缠，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项目最敏感的软肋。
资金、地价、公共利益，这三个问题恰恰是“宏远集团”以往操作中最喜欢模糊处理、从而攫取最大利润的地方。
“林市长，”王宏远收起了一些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和隐约的压力。
“做项目，尤其是这么大的项目，总要有个互信和灵活处理的空间嘛。
细节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谈，都可以落实在补充协议里。
当务之急，是尽快把项目启动起来！
您看，这雨季就要过了，正是施工的黄金期。
时间不等人啊！
省里李副省长上次见到我，还特意问起这个项目，关心进展，希望它能成为全省旧城改造的标杆呢！
咱们可不能辜负领导的期望啊。”
他终于把“李副省长”这张牌明晃晃地打了出来，眼睛紧紧盯着林曦，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松动或忌惮。
马天华也赶紧帮腔：“是啊，林市长，李副省长很关心这个项目，多次指示要加快进度，打造亮点。
这不仅是经济项目，也是政治任务啊。
只要我们双方精诚合作，有什么细节谈不拢呢？一切都可以商量嘛！”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王宏远和马天华一唱一和，一个用“省领导关心”施压，一个用“政治任务”拔高，试图将林曦逼到墙角。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不等林曦回答，门被推开。
市纪委书记陈明、审计局局长刘振，以及政法委书记郭向东，三人先后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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