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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513【我不杀伯仁】


第513章 513【我不杀伯仁】

宁府,书房。

茶已凉。

宁珩之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凝望著前方空荡的客座。

薛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已逾一炷香,他却仿佛被钉在原地,维持著那副长者送客的温和姿态,唯有眼底深处的波澜,才泄露出他此刻的心绪绝非表面那般安宁。

今天这场私下谈话的结果不好不坏,虽然薛淮并未接受宁之的善意,没有让双方的关系更进一步,但是他在接下来关于新政探讨的过程里也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从后续的谈话中,宁珩之能够看出这个年轻人在处理朝政时的圆融和成熟,这份老练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明章,你有一个好儿子。」

宁珩之神情复杂,轻声自语。

他不得不承认,薛淮比他父亲薛明章更难琢磨。

后者就像一柄绝世神剑,刚硬正气锋芒毕露,虽有时让人头疼,却也能找到对付的方法。

而薛淮像水,看似温润实则深沉,能包裹万物,亦能滴水穿石。

从他这几年的表现就能知道,薛淮懂得收敛,懂得蛰伏,更懂得在最恰当的时机亮出最犀利的刀锋。

其实今日宁珩之并非是想让薛淮放弃自身的立场,他只是想让薛淮明白,宁党和清流固然真实存在,但这都是天子默许的情况,与此同时他和薛淮不是简单的朝堂对立,更有其父辈那层若即若离的联系。

可惜,薛淮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这座桥。

宁之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关于漕海联运的详细条陈副本上。

薛淮的奏疏堪称滴水不漏,执行方案也精妙务实,尤其是在朝会上提出的那套方案更显老辣,不仅成功化解被摘桃子的危机,同时引入都察院监督,堵住宁之进一步干涉的漏洞。

这份应变能力和对权力平衡的敏锐掌控,哪里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简直像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

宁之主动邀请薛淮过府并示之以亲近,薛淮来了,却也仅仅止于来了。

他回忆关于薛明章的往事,试图建立情感的纽带,薛淮则恭敬地听著应著,分寸感却拿捏得极好,不亲不疏,不卑不亢。

最后宁之递出去的橄榄枝,更是被薛淮用「礼不可废」这面无可指摘的盾牌挡了回来。

这点小事不至于让宁之生出挫败感,反倒让他想得更为深入。

从自前已知的线索来看,薛淮谋求的肯定是废除海禁,这就说明他在扬州的时候已经和赵文泰达成相对坦诚的合作,否则以他的性情肯定不会冒然提出漕海联运,毕竟这项新政需要漕督衙门的密切配合。

其实早在澄怀园文会之前,宁珩之便已察觉赵文泰的立场有些暖昧不清。

他不怪赵文泰会有这样的想法。

宁党对外的时候团结一致,但是内部同样存在激烈的斗争和倾轧,其中尤以薛明纶和卫铮这两人分别代表的南北乡党最明显,至于像赵文泰这样两边不靠的高官,一者是因为他自身的能力确实突出,二者未尝不是宁之想要平衡内部格局才多次提携他。

故此,赵文泰在宁党的处境不算安逸,很多时候他要面临其他人的排挤和针对,当初宁之举荐他继任漕运总督便是出乎这个缘由,若是换做卫铮等人,天子未必会同意。

但是————

赵文泰的转变之快依旧出乎宁之的意料,只能说薛淮胆大心细又敏锐,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迅速洞悉赵文泰内心的需求。

对于宁珩之而言,即便他看出赵文泰的问题,眼下却不能轻举妄动。

漕运总督的位置太过关键,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胜任,而且赵文泰即便出现摇摆,他也不会轻易站到宁党的对面去。

除了一个赵文泰,还有一个薛明纶。

一念及此,宁珩之略显疲倦地缓缓闭上眼。

便在这时,薛明章缠绵病榻的面容,竟在宁珩之脑海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秉礼兄,你变了。」

薛明章的声音带著叹息,满含深意地望著宁珩之说道:「当年那份锐气,那份想要涤荡乾坤的初心,终究也被这煌煌庙堂磨平了吗?」

记忆的涟漪晕开,瞬间将宁珩之拉回太和十一年冬日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当时距离薛明章离世已经不足两个月。

薛府内室光线昏暗,厚重的帘幕挡住冬日的寒意,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宁珩之心头。

薛明章倚靠在厚厚的引枕上,身体已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虽然浑浊,深处却仍燃著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宁珩之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紧握著薛明章那只枯瘦冰凉的手。

他能感觉到那手腕骨节的麟峋,看著这位相交多年、意气相投又屡有争执的同僚,看著他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心头涌起的不仅仅是悲伤,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贞甫,莫要说这些。」

宁珩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难掩伤感地说道:「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休养,莫要多思多虑耗神。陛下还盼著你早日康复,重回大理寺主持公道」」

「秉礼兄,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些虚言么?」

薛明章打断了他,声音虽弱却足够清晰,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缓缓道:「我这病来得古怪,不过短短数月竟至沉疴不起。太医们众口一词,说是积劳成疾,忧思过甚,呵————」

一声带著自嘲意味的轻笑从他唇边逸出。

薛明章的目光依旧淡然,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宁珩之心头莫名一悸。

「我不怨谁。」

薛明章的声音异常平和,没有愤怒和怨恨,只有深深的疲倦:「宦海风波险恶,树敌在所难免。我查了那么多案子,办了那么多权贵,岂能指望人人理解?至于太医,他们也是人,是人就有立场,他们未必敢说真话,也未必能说真话。」

「贞甫————」

宁珩之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薛明章仿佛耗尽力气般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托付的恳切:「秉礼兄,我时日无多,有些话只能对你说了。我这一生自负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总想著凭手中权力扫除魑魅魍魉,还世道一个清明太平,为此不知得罪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如今想来,或许是我错了。」

听闻此言,宁珩之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认识的薛明章一身傲骨宁折不弯,从十九岁踏入朝堂到如今整整十七年,他没有一日不是在为大燕的社稷和子民费心奔走,可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

心绪激涌之下,宁珩之稍稍高声道:「你何错之有?」

薛明章却神情复杂地笑道:「错不在行正事,而在太刚太急。我总想著除恶务尽,却忘了庙堂之高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为臣者做事不能只凭一腔孤勇和心中坚持的忠义,更要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做人。我没把握好分寸,这沉疴缠身或许便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同样枯瘦的手,覆在宁珩之紧握著他的手上,目光灼灼道:「所以我不怨任何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结果我自己担,只是————我心有不甘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珩之只觉内心犹如被一柄匕首搅得天翻地覆,黯然道:「贞甫,你有何心愿尽管说来,愚兄必定竭尽全力!」

「好。」

薛明章喘息片刻,郑重道:「秉礼兄,我走之后,薛府便只剩拙荆与景澈这对孤儿寡母。拙荆性子温婉却坚韧,我并不担心她,景澈那孩子却是天生一副硬骨头,这点随我,将来怕是要吃苦头。我没有时间再教导他,也不求你为他铺就青云坦途,只望他日景澈若是有行差踏错之举,你能看在我们的交情上略施照拂,如此便感激不尽了。

宁珩之毫不迟疑地应下。

薛明章的眼中进发出最后的光彩,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大燕正值多事之秋,内忧外患积弊如山,陛下励精图治之心未泯,只是————罢了,秉礼兄,你沉稳持重,深谙谋国之道,更懂得如何在浪潮中掌舵前行,若他日你执掌枢机,万望你辅佐圣君调和鼎鼐,莫让党争倾轧坏了国本!当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让这太和一朝成为大燕真正的中兴之世,重现太祖和太宗朝的煌煌气象!」

「秉礼兄,这大燕江山的千斤重担————拜托了!」

话音落下,薛明章仿佛用尽毕生气力,整个人瘫软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太医!太医!快!」

宁珩之猛地睁开眼,从那段沉重如山的记忆中挣脱出来。

「中兴之世————」

宁珩之近乎无声地重复著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红木扶手,留下一道无形的刻痕。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暮色四合,书房内最后一点天光也黯淡下去。

一盏新的热茶被无声地奉上,试图驱散弥漫的寒意,却终究暖不透那份沉淀十年的孤寂。

宁珩之的影子在烛光下如同凝固的雕塑,唯有眼底深处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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