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河来了半个月后，南边传来消息。是一个独行的年轻人带来的。他路过山下，看到地里有人，就过来讨水喝。刘明远给他倒了一碗水，他喝完，抹了抹嘴。
“你们赶紧搬走吧。”他说。
“怎么了？”
“南边那伙人要来了。姓孙的那个，占了镇子，现在往北扩张。已经扫了好几个村子，抢东西，抓人。能跑的都跑了。”
刘明远看了老赵一眼。“多少人？”
“三四十个。有枪，好几把。”年轻人放下碗，站起来。“我就是从那边跑出来的。他们离这儿不远了，翻过南边那个山包就到了。”
年轻人走了。刘明远站在洞口，往南边看。山包那边静悄悄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在准备，在磨刀，在商量怎么抢他们的粮食、占他们的洞。
晚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会。洞里二十多口人，挤得满满当当。王奶奶坐在最里面，抱着小石头。小石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啃布娃娃。
“南边来了一伙人，三四十个，有枪。”刘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他们往北扫，迟早到咱们这儿。”
没人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咱们不能走。”赵大河先开口。“地在这儿，粮食在这儿，走了什么都没了。”
“不走怎么办？打？”老周问。
“打。”刘明远说。“他们有枪，咱们也有。他们有三十个人，咱们有二十个。能打的也有十几个。”
“怎么打？”方敏问。
刘明远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指了指。“山下只有一条路上来。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们爬上来，咱们在山顶上往下打。石头、木头、铁锹、锄头，什么都能用。”
“枪呢？”老赵问。
“枪打头。先把领头的干掉，剩下的就乱了。”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第二天，刘明远带着老赵、老周、赵大河、半大小子在山顶上挖战壕。战壕不深，能趴下人就行。前面堆了一圈石头，当掩体。山下的路窄，两边是陡坡，人只能排成一队往上爬，一次上不来几个。
“他们要是从别的地方上山呢？”老周问。
“别的地方更陡，爬不上来。只有这条路。”刘明远指了指山下。“他们只能从这儿上。”
方敏带着女人和孩子在山洞里挖了一个更深的地窖，万一打起来，老人孩子躲进去。李秀英把粮食和药品分了份，一部分藏在地窖里，一部分藏在山洞最里面。
赵大河在山下多下了几个套子，不是为了套兔子，是为了绊人。套子埋在草丛里，踩上去就被套住脚脖子，吊在半空中。老赵看了，说这招损，赵大河说损是损，但管用。
第五天，哨子响了。
半大小子趴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放哨，看到南边来了人，吹了一声口哨。刘明远爬上石头，往南边看。一长串人，黑压压的，正从山那边翻过来。走在前面的几个人手里拿着家伙，有枪，有刀，有铁管。
“来了。”刘明远从石头上跳下来。“各就各位。”
二十来个人分散在山顶的掩体后面。老赵端着猎枪，趴在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子弹只有一发，他瞄了很久，枪口跟着那个领头的人移动。
“再近点。”刘明远趴在他旁边。
那伙人到了山脚下，停了。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矮胖，穿着军大衣，手里提着一把猎枪。他抬头往山顶上看了一眼，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些人开始上山。
路窄，一次只能上两个人。前面两个爬了没几步，踩到了赵大河的套子。一个被套住脚脖子，倒挂在树上，另一个被绊倒了，滚下坡，砸在后面的人身上。山上的人扔石头，大块的石头滚下去，砸在人群里，有人惨叫，有人喊“撤”。
领头的那个人举起枪，朝山顶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火花四溅，碎渣崩在刘明远脸上，生疼。
老赵扣了扳机。砰的一声，领头的那个人身体往后一仰，摔倒在地，枪脱手飞出去。山腰上那些人乱了，有的往下跑，有的往两边躲，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再开一枪！”刘明远喊。
老赵摸了摸口袋，没子弹了。
“石头！扔石头！”老周喊。
山顶上的人把能扔的都扔了——石头、木头、铁锹、锄头。山腰上那伙人扛不住了，转身就跑。跑得快的已经下了山，跑得慢的被石头砸中，趴在地上起不来。
那伙人退到了山脚下，没有走。他们聚在一起，蹲在路边，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还会再上来。”赵大河说。
“再上来就再打。”刘明远把石头码好。
等了一个小时，那伙人没上来。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上来。天快黑了，那伙人站起来，抬着受伤的，背着死了的，往南边走了。
刘明远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走了。”老赵说。
“还会回来的。”刘明远说。
那天晚上，洞里没人睡得着。李秀英煮了一大锅粥，每个人端着碗，喝得很慢。小石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笑，露着两颗小牙。
“明远，他们要是再来，咱们还能挡住吗？”王奶奶问。
“能。”刘明远把碗放下。“他们伤了人，死了人，士气没了。再来也没用。”
“要是他们来更多的人呢？”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来更多的人，咱们就走。往北走，走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王奶奶没再问了。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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