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还亮着，背景音乐轻轻响着，小刘悦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嘴一嘟一嘟，像是梦见了奶瓶。徐怡颖低头看了眼女儿，又抬眼看向身旁的刘海。他坐着没动，手还搭在桌沿，刚才那番话像把火，把他自己也点着了，眼神亮得吓人。
她没急着说话，先起身走到摇篮边，把滑落的小毯子重新盖好，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然后她转身，从李娟放在角落的麦克风架上取下无线麦，握在手里，没立刻开口。
人群原本还在低声议论刘海刚才的演讲，见她动了，声音渐渐低下去。王大勇坐在后排，手还搭在椅背上，听见动静抬头看；陈立国摘了眼镜正擦，指尖停在镜片上；毛小三低头摆弄口琴，耳朵却竖了起来。
徐怡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刘海脸上。
“刚才他说‘不是一个人’，我听见了。”她语气平平，像在念一条实验数据，“但我得补充一句——他这个人，我信。”
底下有人笑出声。她不笑，反而更沉：“根据三年来的观测记录，刘海做决策时，正确率是91.7%。这个数字，比我们系里任何一台校准仪都准。”
笑声更大了些。她顿了顿，左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腕上的翡翠算盘珠，声音低了一度：“但最让我信他的，不是这些数。”
她看着他，话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是我看见他改图纸改到凌晨三点，手抖得连铅笔都拿不稳；是我看见他把食堂最后一块红烧肉拨进我饭盒，自己啃窝头还说‘不爱吃肥的’；是我看见锅炉房漏雨那晚，屋顶往下滴水，他蹲在样机旁边用搪瓷盆接，嘴里还念叨‘明天会更好’。”
她的耳尖慢慢泛红，可眼睛一直没移开：“所以我不只是支持‘青江智造’，我是支持他这个人。哪怕他犯浑、逞强、半夜爬起来画草图吵得我睡不着觉——我也认。”
她转向台下：“你们也是。王大勇画图比谁都狠，李娟跑渠道比谁都拼，陈教授顶住压力批实验室，毛小三后来修车一趟没收过钱……你们每一个，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她说“家”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
然后她走回来，在刘海面前站定。他仰头看着她，没动。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等他。
他愣了半秒，反手握住。她手指凉，指节上有钢笔留下的墨痕，他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未来的路肯定难走。”她说，“但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起扛。”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炸开。王大勇直接站起来，拍桌子喊“徐姐威武”；李娟举着摄像机往前挤，镜头差点怼到两人脸上；陈立国笑着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毛小三没鼓掌，可他低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刘海还是没说话。他只反握紧了些，低声道：“有你在，我就敢往前冲。”
她瞥他一眼，淡淡道：“别冲动犯错，我可不想天天给你擦屁股。”
这话一出，全场哄笑。绷了半天的情绪一下子松了扣，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角，连陈立国都咳了一声，像是憋笑呛着了。
背景音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变成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前奏轻快地响起来。灯光暖黄，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照见台下每一张脸。
徐怡颖没松手，也没再说话。她就站在他身边，肩并着肩，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地里的树，根早就在底下缠住了。
有人开始举杯，有人低声聊天，李娟跑去放歌单，王大勇和陈立国凑在一起讨论什么，毛小三坐回角落，又掏出那支口琴，轻轻吹了个音。
刘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点机油灰。这只手焊过电路板，拧过螺丝，也抱过刚出生的女儿。
现在，它正握着另一只同样有力的手。
他侧头看她。她也正看他，眼神清亮，像能照见人心里的光。
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只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灯光未熄，人未散，宴会还在继续。窗外夜色深沉，屋里却亮堂得像能把冬天烤化。
小刘悦在摇篮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露出来，晃了晃，又缩回去。
徐怡颖走过去，重新把她的小手塞进被角，指尖轻轻抚过孩子头顶的绒毛。
她转过身，回到刘海身边，站着没动。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她没躲，顺势靠了靠。
音乐声渐起，有人开始跟着哼，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李娟端着果汁过来，挨个敬了一圈。王大勇喝多了，说话带颤音，陈立国扶了他一把。毛小三吹了段口琴曲，没人知道名字，但听着像春天要来的样子。
刘海低头看了看表，十点十七分。
他没觉得累。他只觉得，这一屋子人，这一盏灯，这一双手，这一声声笑，都是他重生以来，最真实的东西。
他转头看徐怡颖。她正望着人群，侧脸线条柔和，左手腕的翡翠算盘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说，”他忽然开口，“咱闺女以后要是谈对象，非得找个像我的怎么办？”
她斜他一眼：“那就让她多看看现实。”
“哎，打击面太大了吧？”
“我说的是事实。”她顿了顿，“不过——”她声音低下来，“要是真遇上一个像你的，我也不拦。”
他咧嘴笑了，搂她肩膀的手紧了紧。
音乐还在响，人还在笑，灯还亮着。
小刘悦在摇篮里动了动，小嘴一张，打了个奶嗝。
徐怡颖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轻轻拍背。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睡熟了。
她抱着孩子走回来，在刘海身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包子。
“你说她以后会不会也搞机械？”他问。
“随你。”她说，“反正得先学会算账。”
“那要是她不想学呢？”
“那就让她干想干的事。”她看着孩子，“只要别像你现在这样，半夜爬起来画图吵邻居就行。”
“我那是灵感来了，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也得控。”她瞪他一眼，“不然我真不管你了。”
他嘿嘿笑，不接话。
她也没真生气，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小脸。
屋里人声未歇，笑声不断。有人提议玩“猜宝宝表情”，李娟第一个报名。王大勇嚷着要当评委，陈立国笑着摇头，毛小三默默把口琴收好，也凑了过去。
刘海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地方，这些人，这事，这日子，都不是梦。
他转头看徐怡颖。她正低头哄孩子，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他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抬眼看他。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动。
然后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抬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灯还亮着，音乐还在响，人还在笑。
小刘悦在母亲怀里咂了咂嘴，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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