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传报,怎会与夏侯将军的女公子同行?”
城门司马验了张飞的腰牌和军令封漆,顺口问了一句。
城门守军大多认得阿玫,毕竟几天前曹德刚把夏侯家的人逐出城,夏侯玫这种身材的女孩,在哪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昨日在县南五十里遇上的……夏侯公子撞上了张飞部曲,家人仆从尽皆逃散,我好不容易才绕路带她来此……”
张飞倒也没说瞎话,还回问了一句:“听她说夏侯族人被逐出县外了?为何?”
城门司马瞪了张飞一眼:“不该问的别问!既是族父紧急军令,你这便随我去见仲父……”
这城门司马显然是曹操族内子弟,他口中的仲父就是曹德,仲父在这里是本意,也就是二伯父。
张飞目前的打扮只是曹家私兵,城门司马看起来不想对小卒多解释什么,也没拆张飞手中的军报,直接带着张飞转头向城内走去。
带着夏侯玫确实更容易取得信任,毕竟就这么俩人而已,城外又没来什么部队,再说张飞也没露什么破绽。
曹家人和张飞打的交道比较少,家里认得张飞的没几个——夏侯家的人倒是认识张飞,但却被赶出了城。
眼下夏侯玫也站在城门外没动。
“夏侯公子在县外遇敌,恐张飞即将率军来攻……”
张飞回头看了看夏侯玫:“她族人皆散,难道任她一个弱女子单独留在城外?”
城门司马回头看了一眼,见夏侯玫站在城门处没动,叹了口气:“夏侯公子,不是曹某不让你入城,实在是仲父有令……”
“我要去馆舍。”
夏侯玫看了张飞一眼,朝城门司马说道:“曹彭,你应该知道我族姑尚在馆舍……我一弱女子,曹家仲伯总不至于担心我做内应吧?”
夏侯玫认得这城门司马,此人叫曹彭,是曹腾的哥哥曹叔兴的曾孙。
(宦官曹腾是第四子,字季兴。曹仁和曹纯是曹腾的大哥曹伯兴的孙子,曹洪大概是曹仲兴的孙子。此外,曹嵩大概率是曹家族内过继的,曹家本就是大族,曹腾没必要从外姓过继养子。夏侯家族与曹家的关系和丁家一样,都是世代姻亲。只有曹瞒传说曹嵩出自夏侯氏,但曹瞒传是东吴人为了黑曹操编的小说。)
曹彭显然也不想为难夏侯玫,朝几个族兵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带夏侯公子去馆舍。”
说罢,曹彭快步带着张飞奔去了曹家大宅。
曹德并没有亲自见张飞,军报是曹彭送进去的,只让张飞等在门房,毕竟张飞目前的打扮只是个传报的兵卒。
顺利入城,没有暴露,夏侯玫也没乱来,张飞心下大定,在门房通道左右观望着曹家大宅的结构。
曹家门房挺大,毕竟是将军府,是五进的大宅。
张飞所在的门房通道是东侧门,从通道看进去是看不到前厅正宅的,只能看到侧面的柴房,柴房外堆了不少杂物,看起来大概是准备用来当柴火烧的旧家具。
但很多家具都没有损坏,尤其是其中一些精致的家什,明显造价不菲。
张飞只一眼便见到杂物堆里有扇极为眼熟的屏风……
那是曹操花大价钱让张飞画的屏风。
曹操的东西竟被曹家人丢了……
曹操没在家,这可能是曹德或丁夫人让人拆了烧掉的。
看来曹德确实对曹操很不满,这也符合出发前刘备和诸葛亮的交待。
刘备说曹德器量小,必会因曹安民之死而憎恨曹操,肯定不会听曹操的命令。
曹操真正的铁杆亲族曹仁、曹洪、曹纯等人已经跟着曹操去了江南。
现在留在谯县的曹家其它人可未必愿意赴死,尤其是曹家门客。
诸葛亮说曹德将夏侯渊家人逐出城,此事必使谯县其它人尽皆不安,毕竟夏侯家与曹家联姻极为紧密,而且夏侯渊帮曹操顶过罪,夏侯惇又是方面总指挥。
只是曹德是曹操的亲弟弟,身份摆在那,曹操不在,曹家自然是曹德说了算。
但如果能拿下或斩杀曹德,将“曹操让曹家人投降的命令”公诸于众,谯县便不攻自破。
就算曹德养的死士和丁家人依然有心死战,城内其它人也不会听他们安排——就算曹操的命令是假的也一样,让曹家投降的假命令,其实是给那些不想死的人递的台阶。
至于救夏侯渊的族妹,以及与夏侯玫同赴艰险,这都是顺便的事儿。
张飞也没忽悠夏侯玫,刘备现在也确实正率军赶往谯县,一天半之后就能到。
张飞潜入谯县,看起来似乎极其危险,但实际上只要张飞没被识破身份,进到了城内,通常就没人会关注一个送信的小卒了。
若能直接面对曹德,那就简单多了。
若是不能,等刘备兵临城下,张飞也有大把的机会动手。
只要夏侯玫别把张飞卖了就行——但既然在城门处没卖,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
没多久,曹彭来到门房找到张飞:“跟我来,仲父要见你。”
“见我?”
张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小兵衣裳:“我只是奉命传讯而已……”
“哪来那么多话?把兵刃解了跟我走!”
曹彭皱着眉喝道。
门房里有门子,还有几个家丁,全都看着张飞。
张飞只好解下兵刃,跟着司马进了回廊。
走到三进中宅,曹德正在二房门前骂人:“大兄竟会下此令?弃妻舍家南渡,还让家中投降?!难道要舍了祖业,弃祖宗坟茔于不顾吗?”
见了张飞入内,曹德转头看来:“你便是送信之人?”
张飞不确定曹德认不认得自己,没抬头,低着头点了两下。
曹德本就心情不好,见张飞没什么礼数,提起鞭子便抽:“大兄怎会下这样的令?!我看此人必是奸细!这定是传的伪报!”
……过程不对,但结果倒是没错……
眼见鞭子落下,张飞下意识的还手,一把夺下鞭子就反抽了回去……
鞭子啪的一声落到曹德脸上。
没办法,有时候肌肉反应比脑子快——这些年来除了左沅之外没人打过张飞,都是张飞打别人……
门下小卒打扮的家伙,竟然敢在曹府打曹德……曹德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张飞,捂着脸上的鞭痕,嘴角抽搐着,竟是忘了骂人。
曹彭站在张飞身旁,也目瞪口呆的愣住了。
张飞刚动手就意识到了错误,于是赶紧做出了补救措施——趁着曹德和曹彭都愣了一下,暂时没人喊叫,在场的家丁也没几个,张飞向旁边的曹家门客扔出了鞭子,随后转身一个飞扑,把曹彭压倒在地。
之所以扑倒的是曹彭而不是曹德,主要是因为张飞现在没兵器。
在场的人里除了曹德曹彭,便只有两个门客,曹彭看起来身材最高大,也最年轻力壮,而且只有曹彭身上带了佩剑。
毕竟这是曹家大宅内部。
在张飞看来,曹彭人高马大,又担任城门司马,必然武艺最好……而曹德看起来和曹操一样是个矮矬子,想必挺好对付。
所以要先解除敌方最高战力,然后自己控制局面。
但曹德这个矮矬子的身手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来人!有贼!”
见张飞扑倒曹彭,曹德随手从门廊下提起个陶罐就朝张飞扔了过来。
张飞勒着曹彭在地上滚了一圈,没被砸中,但也没能拿到曹彭的剑——在张飞扑倒曹彭的时候,佩剑就在地上卡了一下,带子崩断了,剑留在了原地。
避开陶罐,张飞将曹彭的脑袋砸在了地上,爬起身来回头冲向曹德。
此时两个门客已经向张飞合身扑去,张飞一拳揍翻了一个,却被另一个抱住了腰。
而曹德在扔出陶罐后,往地上的剑扑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底盘比较低,曹德身手极其敏捷,一个前滚翻拿到了剑,随后借着前冲的势头又一个前滚翻,一剑刺向张飞下身。
出手相当黑……
但地趟剑本来就是这样,当年曹操也用过这招。
见曹德冲着自己要害下手,张飞下意识的扭腰躲闪,却忘了自己穿着新内甲——有护裆的!
躲闪时,张飞身上还拖着个门客,稍微有点迟缓。
曹德剑术当真不错,又快又急,张飞勉强避过了要害,但还是被刺中了大腿。
不躲反倒没事,大腿恰好不在内甲覆盖范围内。
这算是本能造成的判断失误。
张飞一个肘击,将身上挂着的那个曹家门客击倒在地,却见曹德第二剑又冲着自己下身来了……
说起来,张飞大腿受伤,行动定会有些迟缓,以曹德刚才表现出来的灵活性,若是趁机逃离,肯定是能跑掉的。
其实持剑在手的曹德也出现了判断失误,他觉得刚才一剑便建了功,现在多半能手刃张飞。
毕竟张飞抽了他一鞭子,而且抽的是脸,想亲手弄死张飞,这也是正常人的正常逻辑。
但张飞现在已经缓过神来了——自己身上有内甲啊,躲个毛!
于是张飞直接迎着曹德冲了过去。
曹德是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用裆部硬怼长剑……
按理说这护裆很可能是个失败的产品——大概很少有人会在对阵的时候用裆部硬扛刀剑……
可张飞为了赶紧抓住曹德,真就这么做了。
只听当的一声,长剑命中,但却刺不进去,反倒被张飞薅在了手里。
随后张飞欺身近前,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了曹德的脖子。
……
待一群曹家门客冲进院子把张飞围住时,张飞正龇牙咧嘴的夹着腿扭着胯,扯了块布头塞进曹德嘴里。
另一手的剑刃正横在曹德喉咙。
虽然有内甲,但要害挨了一下还是很痛的,而且大腿有伤……
只是张飞这扭来扭去的样子多少有点变态,总感觉像是采花大盗准备做案,曹家门客全都有点慌。
“足下可是与仲翁有仇?”
曹家门客里有人问道:“你若现在放人,我等便任你离去,绝不追究!”
“不是我与他有仇,而是你们与他有仇……丞相大军进逼,曹将军担忧族人死伤,下令族内投降,以免举族不存……”
张飞开始背诸葛亮教的话术:“可此獠竟不认曹将军命令,非要拖着所有人一起死……军令文书就在那儿,你们若是识字便自己看。”
有个门客的捡起了地上的军报,看了看军报,又看了张飞几眼,却愣了一下,犹豫的低声咕哝了一句:“这真是主君手令吗?”
张飞狞笑:“你也不打算遵曹将军之令?曹家不听号令之人可真多啊……”
“我怎敢不听号令……”
那人赶紧摇头,将军令递给了身旁的人。
其实这军令是真是假真的不重要,曹家的门客在有台阶的情况下可不会非要寻死。
“曹德连夏侯氏都能驱逐,你等在他手下又会如何呢?丞相大军不日便至,你们要出城逃离也好,要投降也罢,皆可自便。”
张飞挟着曹德慢慢往外挪去:“别挡道,我带此獠出城,免得全县的人都被他害死……”
“你是刘备部曲?……夏侯氏果真投了刘备?”
这声音是从旁边地上传来的。
这是曹彭,脑袋被张飞在地上狠狠砸了一下都没死,也是命大。
“我确乃丞相部曲……”
张飞瞟了曹彭一眼:“本来夏侯氏是不愿投丞相的,但曹德将夏侯氏全族逐出此县,夏侯氏族人无处可去,除了投奔丞相还能有什么办法?都是被此獠所迫啊……”
“……足下就不怕死在此处?”
曹彭扭着脖子爬起身来:“孤身入城令人佩服,但我等怎会受你一人所胁?”
“若我不入城,曹德会让你们做什么?据城死战对吧?”
张飞咧嘴一笑:“只有我能带你们所有人活着投效丞相,若我死在这里,丞相定会让此城化为灰烬,一个人也活不了……”
曹彭沉默了一会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曹家族兵让开了道路。
张飞走了两步,见曹家族兵听曹彭指挥,又看了看自己勒住的曹德,突然向曹彭招了招手:“请曹司马送我去馆舍……我保证一个人都不会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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