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蓝色的银魂从租界缓缓开到了外滩，黄浦江畔，熟悉的号子声与那些以往川流不息的货轮，要少了许多。一个身影，缓缓走下轿车，看着比以往萧瑟不少的黄金水道，一声叹息在不少人的耳边响起。
许多人看着那个有些单薄的身影，有的人心里写满了心疼，有的人的脸上写满了羡慕与钦佩。这些前来送别的工部局人员们，得到了费总董的死命令：一定要把秦先生平安的送到东岸。
蒙哥马利和利昂二人，却是知道其中的关键。上午的工部局会议，他们就是主要参会者。虽然秦先生全程未发一言，像是一个列席会议的无关人员。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替一位在整个西方有巨大能量的老人听一个最后的结果。
有几位刚想说话，突然一阵江风吹过，一件亚麻色轻薄的大氅顿时随风狂舞。但是这样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剧烈的咳嗽声在西岸的码头上响起。老秦急忙掏出白手帕，捂住了嘴角。有一位身型犹如铁塔般的壮汉，粗鲁地推开一众安保人员，几步就来到秦易墨的身前。他刚刚站定，就看见老秦的手帕上有刺眼的红色。那人刚想开口，就见易墨平静地收起，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无法言明的决绝。
“小赤佬，你......老哥我......”
听着那人的话音儿，秦易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把他拉到身前，有些有气无力小声的缓缓说道。
“老林子，以后不可莽撞！这一次能用五百万买你的性命，下一次呢？小爷也不能一直救你！这次是你老小子命大！你觉得你那些钱洋人看得上吗？看不上！他们是卖了老约翰的面子，还有他们一些内部的平衡！可是下一次呢？你要知道，连你们帮会因为你和程卿的事情也吵翻了天！人家都是用自己要命的利益才换回了你俩的命啊！不是你们那位老太爷不停地劝解，你的小赤佬兄弟就是有千百张嘴也救不了你个夯货的狗命！”
看着张林眼睛里不停变幻的神采，秦易墨内心的小人乐出了声。
“青帮，三大亨！你们中间这颗定时炸弹！小爷也算彻底安下啦！”
“你也别想着报复，犯不上！既然已经达成了协议，他们不认也得认！沪上平安基金的事情可是成了不被公示的铁律！你要犯浑！那些洋人们第一个不会饶了你，你别以为那些高卢鸡人会给你撑腰！至于你以前那些军阀背景的助力，你觉得现在还管用吗？我可是收到了消息，南边的人已经到了鄂省！依我看不管是吴还是孙，还有我那位关外的张老哥，他们这次悬喽......”
从来没有这么静下心听一个人讲话的张林，这一次安静地听完了自己小赤佬兄弟所有的肺腑之言。但是将这些话一点点消化后，张大亨心里有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这次事情后，他在巡捕房里想了很久，尤其是早些时候钱尊宝警长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反复回转。
“张林，老子告诉你！别以为挣点烟土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要不是佐恩先生和秦四爷替你压着一些事情，洋人们早就想收拾你啦......”
看着张林盯着黄浦江的水面出神，秦易墨转头的瞬间，眼里有了别样的光泽。
“好了，去洗个澡！去去晦气，好好喝顿大酒！荣哥和生哥也一直担心你，以后啊没事去和你们老太爷多喝喝茶！我走了，再晚回去我师父和教父就该收拾我啦！老夯货，你让老子省点儿心啊！我还想多活几年，我家儿子还那么小......”
听着秦易墨的打趣，张林的脸上终于有了难看的笑容！老秦缓缓转身，向身后几人作揖，对着众人说道，只是那有气无力的声音让不少人有些动容。
“各位此间事了，善莫大焉！我要回去安心养病了，等他日病愈！秦某一定和诸位把酒言欢！”
秦易墨刚说完，又开始剧烈的咳嗽。张林见此，一把扶住了自己的小兄弟。半晌后，秦易墨才缓缓站直了身子。对着众人报以歉意的微笑。
“佐恩，我回去了！今天晚上丽池的酒会，你一定要办好！那可是咱教父在沪上做得一件大善事！”
佐恩急忙点头，眼里的关心，秦易墨看得到，上手拍了拍小金毛的肩膀。
“蒙哥马利先生，利昂先生，还有各位先生，你们回去吧！不用送了，回去替我向几位大人表示感谢！我回去告诉老不死的，他一定会高兴一会儿！说不定，还会请你们欣赏他的手工作品！苍天啊，害了老子秦家庄多少黄土......”
秦易墨打趣，被许多洋人选择性屏蔽，他们现在脸上、眼睛里全部泛着炙热的光芒，他们觉得走通了约翰先生的门路......
“四爷，你好生休养！别再喝玉米面儿糊糊，吃点硬东西！缺什么一定找人来高卢鸡租界寻我，张奎一定给你准备齐全。”
听着青帮张老太爷，隐秘地提到玉米糊糊，秦易墨与张奎之间的默契暗暗达成。
“各位保重，咱们改日再见！”
老秦说完，转身走向了渡船，他的身后传来了许多的声响。
“秦先生，保重！我们改日再聚！”
“四爷保重！”
“恭送四爷！”
在这些声音中，几艘渡船缓缓离开了外滩西岸。秦易墨独立在船头，从西岸返回东岸秦家庄园。没有任何一个人打断老秦的沉思，凌扬几人知道自己的老大一定在复盘什么东西。
易墨在想着那些焚毁的烟馆废墟仍是清晰可见，各租界的巡捕房增加了岗哨，安保程度提高了一大截，最让老秦高兴的是这一路上看到街头百姓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快意与期待。
秦家主庄园的院子，秦易墨极度疲惫地回到家中，发现大家都在等他。没有欢呼，只有小乞儿默默递上一杯热茶。墨老爷子看着他，终于露出了笑容。老拐子也抱着佑琮一脸笑意地看着老秦。
“疲兵之计用得好，但下次再把自己累成这样，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墨玄洲老爷子严厉的话语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与骄傲。老秦红着小脸，不好意思地冲着自己的师父傻乐。这一动静，也让多日未见笑意的沈靖舒脸上也有了好看的笑容。师徒那不经意间的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父，我饿啦！”
“想吃什么？”
“饺子？”
“酸菜馅的？”
“吆西！”
“说人话，老子削你个瘪犊子......陈兄弟，烧水咱们开整！”
秦家庄，发出了欢呼声。墨老爷子要亲自下厨，今天他们有口福喽......
秦家这一场家宴，从下午一点开始，一直到夕阳落山才结束。墨老爷子和老约翰，喝得一脸红润。几个小馋虫，吃得则是满嘴流油。老秦今天也吃了很多，因为沈靖舒席间在一直不停的给他夹菜。只是五子和秦锋一直进进出出，众人心里都明白是因为什么，但是谁也没点破，一顿家宴吃得尽兴愉快......
月亮刚刚升起，秦易墨的书房里，指挥中枢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老秦却是在院外，和墨老爷子见了一个人。
老秦正想掏出那半枚秦国圜钱，没成想对面之人缓缓摇头直接说道。
“老大，有什么事情您直说！跟您不用信物！”
墨老头儿闻言，那可是白眼与埋怨齐出。
“一群反骨仔！和老子说话一杆子打不出一个屁，让你们做点什么还假模假式要看信物！到他墨小子这就能一路畅通？”
“老家伙，我才是隐门掌舵人！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让你让权啦！”
看着小雨和自己师父“吵嘴”，老秦咧着嘴角傻乐。他能得到隐门如此认可，心里也十分高兴。秦易墨听自己师父说过，面前的隐门掌舵人惜字如金都是最谦虚的形容词。
“算了！不和你俩不省心的玩意儿叨叨，老子要去散散步！”
墨老爷子说完，大步离去。小雨则是一脸笑意的看向了秦易墨。老秦还想再次掏出半枚圜钱，对面之人还是摇头拒绝。
“老大真不用，弟兄们要不是不能坏规矩！早就来见你了，你不知道每次我来见老家伙！那些家伙回去根本不理老爷子的茬儿，全部让我讲你的事情，什么今天见你没，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休息......我每次都能被他们烦的执行家法！”
“小雨哥，回去替我谢谢兄弟们的关心！我很好，大家伙不用为我操心！对了，银子够吗？在昂克他们家的工地上，一定要吃好穿暖！不够一定要记得和我说啊！”
“老大放心！兄弟们好的很，那些家伙！就是全天下都揭不开锅，这些家伙也能吃得满嘴流油！”
听着小雨的话，秦易墨点点头，看着对面之人期待的眼神，老秦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递给了他。
小雨急忙打开，就着光亮看见了上面的字迹。那是一封黑冰台截获的密电，电文只有一行字。
“北边来的‘皇虫’商人，已入住礼查饭店。”
“老大怎么做？”
看着小雨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老秦眼里泛起了冷光。
“沪上太热，又有霍乱！水土不服在所难免，那叫让这些北边的皇虫商人，去见它们的大神吧！目前的沪上，还轮不到它们插手！”
“一个不留？”
“今夜！一个不留！”
小雨接到指令后，迅速离开了秦家庄。老秦抬头看了眼月亮，撇了一下嘴角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与此同时，位于公租界跑马厅附近的丽池夜总会，今夜将举办一场规格顶尖的酒会。沪上所有的大人物，今晚全部汇集于此。让这些人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那个为租界解决大麻烦的年轻人，因为身体原因抱恙缺席。
佐恩在宴会厅里，左右逢源，与众人频频举杯。许多人都在问他同样的问题。
“佐恩先生，秦先生身体无大碍吧？”
“佐恩先生，四爷还好吗？”
小金毛带着笑意耐心的回答。
“诸位放心，兄长无恙！调养一些时日，定会和各位把酒言欢！近期大家就不要去东岸打扰他了，这是教父让我给你们带的话！”
佐恩最后的话，让许多人心里一紧，纷纷点头答应，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在主桌前坐着的费惇和康德频频碰杯，二人心里也极其感谢那位年轻的华夏人。
自打沪上陷入混乱伊始，二人就没少私下密会，很多时候更是吵得面红耳赤。这种情况，直到在蒙哥马利和利昂带来约翰先生的提议后，才有了再次谈判的新基础。尤其是其中关于自己国家在沪上资本与殖民体系的博弈，说尽了费总董和德先生心里的苦楚。更重要的原因二人心知肚明，华夏局势，即将发生巨大的新变化......
康德还好一些，只是面对自己的国家。费惇却是要面对沪上的各国，那些国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老约翰的提议，让二人的关系再次破冰，尤其是一个电报就摆平了那位天竺贵族所有潜在的麻烦……让二人最在意的是另一句话——老约翰暂时没有离开沪上的打算......
费惇与康德再一次秘密会面。二人开诚布公的聊了很久，费惇担忧持续的混乱会影响租界“中立安全”的形象；康德则看到借此机会整合内部派系、并借助“沪上平安基金”与老约翰建立更紧密联系的战略价值，这一点是二人共同的心愿。
两个小时的拉扯、妥协费总董和德先生达成最终决议——二人达成共识，向各方施压，全力推动“沪上平安基金”落地，并以此为契机，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将不稳定因素如再遇到类似激进的天竺贵族派、高卢鸡国在租界内的反对声，他们将联手将其彻底边缘化。
他们要让沪上的人们明白，白头鸟国与约翰牛国才是同宗同源的战略同盟......
二人刚刚放下酒杯，佐恩就带着几位华夏面孔来到了身边。
“二位大人，我教父可是说，以后沪上史志，必为二位先生记上一功。这杯酒，敬秩序，也敬人心。”
佐恩开口，一个马屁就把费惇和康德拍的一脸喜悦，尤其这还是约翰先生的判断。身旁众人，也齐齐举杯，费惇笑得浑身发颤！
“谢谢，也谢谢各位！我们一起打造沪上的新未来，其次让我举杯感谢约翰先生的善举，同时也祝愿我们的秦先生早日康福！各位知道吗？秦先生最近可是写了不少好听的曲子啊，只是现在我们没有这个耳福喽！”
听着费惇主动提起自己的兄长，佐恩向费总董报以感激的笑容。
“二位先生，兄长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看在他的一些没什么面子的面子上，能把旧事揭过！毕竟，他和青帮的一些人交情不错！三金的三大亨更是与他兄弟相称！”
听着佐恩提到了青帮，身后几位华夏面孔，心里很是感激，三大亨更是把秦易墨夸出花。
“张林，程卿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在胡来！老子一定让你们消失在沪上滩！张老先生，以后你要多多约束你们青帮啊！”
听着费总董有些怒意的发言，青帮几人纷纷点头称是！费惇拿着酒杯与他们轻碰了一下，再次说道。
“以后在沪上码头和市面安稳的事情，一切照旧！记得但是不可僭越，老子不是怕你青帮！是想成全秦先生与你们三个那点儿情义……如若再犯，就是秦先生求情工部局也绝不买账！”
听到自身的实际利益终于再次回到了手里，青帮众人对着费惇连连鞠躬......
费总董在丽池敲打着青帮，秦易墨几人在秦家庄书房里也说着青帮前些日子的争吵。
“师兄，那老张也是可以啊！尤其是：这是刨我们的根！他回答，不断根，大家一起死！”
“呵呵，一群看似强壮的蚂蚁罢了！他们真敢和租界那些洋人翻脸？他们以前的那些依仗，现在都在闷头干仗！谁能顾上他们？那位老张可是跟过二姐夫的老人，他的话那些货不敢不听啊！”
“哥，那他们要求保留部分灰色生意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租界是人费惇说了算！不是秦戏子的秦家庄！沪上要是我说了算，他们坟头草早成了森林……一群贪得无厌的祸害，兄弟们你们看着吧......明年......”
“老大，明年怎么样！”
“明年这帮王八蛋会惹出天大的祸事！他们要走背运了！”
“那咱们？”
“明年不听劝！就翻脸！老子让他们一群流氓看看什么是皇亲国戚！”
秦易墨说着缓缓起身，走到了窗前。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天亮之前，涤荡一切污秽......”
这天深夜，坑货派最顶尖的力量——隐门，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开始向“皇虫”商人所在的礼查饭店悄然汇聚。小雨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礼查饭店对面的楼顶，冷静地观察着所有目标房间的窗户......
第二日，礼查饭店，几个“皇虫”商人被发现“意外”死于房间。工租界警务处尸检结论是“误服不洁生鲜，引发急性霍乱并发症”。
工部局出于公共卫生考虑，迅速低调处理，此事未起任何波澜，包括皇虫国驻沪上领事馆的领头人——山本大木。这个老小子也巴不得这些人消失不见，因为他们来自关外狮子口......
这些事情与秦家庄无关，这天的清晨，小雨来访还带着冒着热气的蹄髈。墨玄洲老爷子接过，随口问道。
“干净吗？”
小雨点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很干净。”
墨老爷子掂了掂手中的蹄髈，一脸满意地说道。
“那正好，给墨儿补补身子。”
秦易墨在院子里进行着他的“水饱”仪式，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平静。他听到了刚才师父和小雨关于蹄髈的日常对话，只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端起海碗，将最后一口面糊喝尽，轻声自语，如同一声叹息，许多面容在他眼前不停的浮现。
“这沪上，总算能......暂时清净了。三姐夫！四大家族！小爷在沪上滩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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