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楼家的古籍库还亮着一盏孤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沈清鸢已经三天没出这扇门了。
楼望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汤是厨房刚熬的,姜放得很足,味道冲得连他自己都闻得皱眉。
可沈清鸢闻不到。
她面前摊着七本古籍,都是残卷,纸页泛黄得像秋天的落叶,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要用猜的。弥勒玉佛就搁在书案一角,温润的玉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有点吓人。
“找到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楼望和把姜汤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动。楼望和又把碗往前推了推,她还是没动,手指点在古籍上一行残缺的文字上,指尖微微发抖。
“‘三玉同源,一脉相承。天瞳为引,玉佛为镜,玉镯为门。三者共鸣,可通龙渊。’”
她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这和我父亲留下的笔记对上了。”她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牛皮本,翻开,两相对照,“你看这里,我爸写的是‘天瞳非眼,乃心也’,他当年一定也查到了这一步。”
楼望和低头去看那本牛皮本。
本子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有些页还有水渍,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写遗书。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先喝汤。”他说。
“不着急——”
“喝汤。”楼望和把碗端起来,塞进她手里,“手都凉成这样了,再熬下去,秘纹没解开,你先倒下了。”
沈清鸢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玉上的冰裂,不那么完美,但很真实。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皱了皱鼻子。
“好辣。”
“辣才对,驱寒。”
楼望和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古籍。这些书他小时候都翻过,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看不懂了。楼家几代人守着**书,当宝贝供着,可真正能读懂的,没有几个。
沈清鸢才来一个月,就理出了头绪。
他不得不服。
但也隐隐有些不安。
因为沈清鸢看得太投入了,太拼命了,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或者说,是在和仇恨赛跑。
“你刚才说‘三玉共鸣’,”楼望和指着古籍上的记载,“这三玉,指的是透玉瞳、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
“对。”沈清鸢放下碗,眼中又亮起那种近乎灼热的光,“而且古籍上说,这三件玉具出自同源,都是上古玉族用‘龙渊玉母’的能量炼制而成的。如果用对了方法,它们可以彼此感应,彼此增幅。”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三段记载拼起来,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昆仑以北,玉虚之墟,龙渊所在。’”沈清鸢一字一顿,“这是古籍原文。”
楼望和沉默了几秒。
“听着像个神话。”
“所有的神话,都有原型。”
沈清鸢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堆积灰的卷轴里抽出一张残破的舆图。舆图很老了,边角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但依稀能看出山脉河流的走势。
她指着一处空白区域。
“这里没有标注,但按三本古籍交叉比对,龙渊玉母应该就在昆仑山腹地,一处被上古玉族封印的矿脉深处。”
楼望和看着舆图上那片空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说过,楼家祖上做过一件很蠢的事。”
“什么事?”
“在昆仑山买了块地。”
沈清鸢愣住了。
“什么时候买的?”
“三代以前,”楼望和苦笑,“那时候楼家的当家人叫楼望川,发了疯一样非要在昆仑山圈一块地,说那里有玉脉,结果挖了三年,什么都没挖出来,赔了一大笔钱,成了业界的笑话。”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鸢:“你说,他当年是不是也找到了什么线索?”
“一定是的。”沈清鸢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不是疯了,他是挖错了地方!”
她拿起弥勒玉佛,手掌贴在玉佛表面。
玉佛通体温润,掌心的温度让它微微发光,光芒很淡,像月光照在薄雾上。光芒中浮现出几道浅淡的金色纹路,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地图的局部。
“你看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道纹路,那纹路像一条蜿蜒的河流,终点汇聚在一个圆点上。
“这和我父亲临死前留给我的一句话很像。”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佛眼深处有路’。我那时不懂,现在明白了,他说的是弥勒玉佛的秘纹,这些纹路拼起来,就是通往龙渊玉母的地图。”
楼望和凑近去看。
透玉瞳不自觉地激活了。
眼底涌起一片淡金色的光,所有的细节被放大,原本模糊的纹路变得清晰,他能看到纹路中还有更细小的纹路,一层套一层,像套娃,又像一把锁的齿轮。
“等等——”
他按住沈清鸢的手。
不,不是按住。
是握住。
沈清鸢的手指很凉,但掌心很烫。楼望和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他没松手。
因为透玉瞳看到了更多。
弥勒玉佛体内的秘纹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流动,像活水,每一条纹路都有自己的方向,交汇,分流,再交汇,构成一幅动态的地图。
而地图的核心,指向一处。
“我看到了。”他低声说。
“看到什么?”
“一座山,山的腹部有一道裂谷,裂谷深处有一座石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打断了瞳中的画面,“石殿有三道门,门上刻着——”
画面突然断了。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崩断。
楼望和闷哼一声,松开沈清鸢的手,捂住右眼。右眼刺痛得像是有针在扎,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溢出。
不是泪。
是血。
“你流血了!”沈清鸢慌了,手足无措地找手帕。
“没事,是瞳力用过度了。”楼望和扯了扯嘴角,“老毛病了,缓一缓就好。”
他接过手帕按住眼睛,血很快洇透了白帕,触目惊心的红。但他的嘴角还是挂着笑,那种有点痞、有点满不在乎的笑。
“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
“龙渊玉母是真实存在的。”他放下手帕,露出那只能看清本相的右眼,“而且,它很危险。”
沈清鸢沉默了。
窗外有风吹过,灯焰晃了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清鸢。”楼望和忽然叫她全名。
“嗯?”
“你想过没有,”他的语气难得认真,“查得越深,危险越大。夜沧澜不会放过你,黑石盟也不会。你父亲的仇当然要报,但——”
“但我得有命才能报,是吧?”
沈清鸢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想过。”她说,“从决定来滇西那天就想过了。”
她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牛皮本,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很新,是她自己写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楼望和,眼睛里有火,也有冰。
“我爸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他们说沈家完了,说秘纹是诅咒,说我爸是疯子。我用了十五年,就是想证明一件事——”
她指着弥勒玉佛,指着古籍,指着舆图。
“他们错了。”
“我爸没错。”
“秘纹不是诅咒,是真相。只是真相藏在太深的地方,需要用命去挖。”
楼望和看着她。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死死抿住的嘴唇,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忽然想起一句很老很老的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玉石匠人的骨气。
也是疯子的执念。
而他们都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远到已经回不了头。
“好。”楼望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那就不回头了。”
他走到沈清鸢面前,伸出手。
不是握手。
是击掌。
沈清鸢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击了一掌。
掌心相击的声音很脆,像玉石相撞。
“等天亮了,”楼望和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不,天都快亮了。等休息一下,我们去找我爸,把秘纹的事告诉他。”
“他会信吗?”
“他不会全信,”楼望和笑了,“但他一定会帮。”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带回来的人,而他是我的老子。”
这个逻辑很混蛋。
也很楼家。
沈清鸢忍不住笑了,笑出声的那种。笑声在寂静的古籍库里回荡,震得烛火也跟着跳了几下。
她低头去端姜汤碗,碗已经凉了,姜味更冲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楼望和靠在书架上,用一只眼睛看着她。
一只眼的世界,反而看得更清楚。
比如沈清鸢喝汤时睫毛会轻轻抖动,比如她袖口磨破的地方用针线补过,比如她握碗的姿势很用力,像怕被人夺走。
这女人啊。
带着一身的伤,一身的执念,一身的秘密,闯进他的世界。
他该怕她的。
可他偏偏怕不起来。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让你觉得值的人?
值什么?
值不值得,得拿命去赌才知道。
窗外,启明星升起来了。
天,快亮了。
而楼家的大门,也即将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敲响——那是来自东南亚玉石联盟的紧急信函,上面只有一个加粗的红字标题:
“楼家涉假注胶,明日听证会,请自证清白。”
风波,还在后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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