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铭申在仙丽都当了十二年的经理,每日迎来送往,于他而言,仙丽都就像自己的半个家。
现如今看著代表整个盛海最为高大上档次、奢靡华丽的仙丽都,变得宛如闸北的菜市口一样。
漂亮的黑白大理石拼色地板,被无数只肮脏的大脚野蛮粗鲁地踩过去,留下一串串乌黑的鞋印子....
他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心疼。
就好像看到一位高高在上、盛装打扮的千金小姐,被街边流窜的混混按在了地上欺凌了一般。
不过,想到今日之后,他能拿到手的丰厚报酬,这丝心疼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余铭申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大厅重新装修一遍,到时候跟老板报帐,说不准还能再赚上一笔....
余铭申站在中央挑空的三楼,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
这里居高临下,能看清整个舞池大厅,又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底下的那些粗人波及。
他特地搬来了一台唱片机,甚至还偷偷开了瓶平日里舍不得喝的红酒。
毕竟,像这样的热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著的。
半个月前,底下那位还是盛海滩叱咤风云的顶流人物,盛海四公子之一,风光无尽。余铭申记得他上一次来仙丽都的时候,那眼皮都不屑于朝自己抬一下....
可惜啊,转眼间时过境迁,堂堂的青联帮大公子,如今已成盛海滩人见人厌的「疯狗」。
失了靠山,又成了新民的通缉要犯,眼下更是被人堵在这里,背后指使的人发话,要将他生生捶成一坨烂泥..
听说这位公子很能打哦。
余铭申端著红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
也不知到底有多能打,能不能扛得住樵帮上下三千多人的围攻?
他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等著看戏。
——
此时,底下的人已经几乎将整个仙丽都的舞池大厅都给站满了,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二楼走廊的深处,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手里拿著斧头、砍刀、手枪,脸上带著杀气,嘴里喊著震天的「杀」字。
一个劲儿的往二楼涌,往走廊里涌,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涌。
忽然,余铭申听见二楼走廊深处传来的一声巨响。
「轰!——」
身侧的墙皮似乎颤了颤,余铭申端著红酒杯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眨眨眼睛,心想:这些家伙不会连炸药都用上了吧?那回头仙丽都可就得整个翻新重新装修了...
这时又有声音传出来。
惨叫声。
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杀猪一样。
这些惨叫声里混著时不时发出的巨响,轰隆轰隆的,听得人心里隐隐发毛。
余铭申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见那些惨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过来。
然后,他看见二楼走廊里的人开始往后跑——不是冲上去,是往后跑!
那些人脸上带著他从未见过的惊惶和恐惧,拼了命一样地往后挤!
他听到有人在喊「妖怪」、「快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娘...他们踩著自己人的身体,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向后退去....
这好像跟自己想像的有些不太一样。
余铭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退什么,只是腿自己动了。
这时走廊和大厅的人已经开始乱了。前面的人想往后跑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两拨人挤在一起,挤得根本动不了。骂声、哭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渐渐乱成了一锅粥。
然后。
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道身影,从二楼走廊的里边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刻意给前边人留出逃跑后退的时间。
他的身上纤尘不染,一身精致考究的西装依旧干净平整得跟余铭申迎他进去时一样。
他的一只手搂著个女人。
那个女人余铭申认识——朱珠,他亲自挑的。
他挑她是因为这姑娘生得漂亮,胆子又大,什么场面都敢往上凑。
可是此刻,女人的表情呆滞得像一具木偶,每一步都走得僵硬无比。她白皙的脸蛋上溅满了鲜血,身上和衣服上也全是....整个人就像是刚从血泊里捞出来似的!
余铭申愣住了。
他在仙丽都做了十二年经理,见过喝醉闹事的,争风吃醋打架的,帮派谈判砸场子的...什么场面他都见过。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今天才知道,他什么都没见过!
一个人,竟能硬生生逼著几百上千号人拼了命地往后退!
那个人明明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静静站在走廊口,那些人看见他,却跟见了鬼一样,拼命地往后退。
有人吓得腿软,直接跪在地上,被人踩过去;有人朝那人开枪,子弹打出去,惨叫声却从人群底下传出来。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底下的人群立刻像潮水一样往后涌,涌出十几步远。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得爬不起来,有人踩著自己人的身体往后爬。
斧头、砍刀掉了一地,没人去捡。
余铭申不理解,直到他往旁边移动了一段,看见那个人一路走出来、背后走廊里边的模糊景象——
走廊深处,横七竖八,堆满了人。
那些人的姿势很怪,怪得不像是人能摆出来的姿势。
有的扭曲著,有的叠著,有的挂在栏杆上,有的卡在门框里....血从他们身下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把整条走廊的地板都染成暗红的颜色。那些血还在往外流,流到余铭申能看见的地方,一滴一滴,从二楼滴落下去....
他的腿立刻软了,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刚刚喝下去的红酒翻涌著往喉咙口冲,他拼命忍著才没吐出来。
这时,那个人顶著四处横飞的子弹,一步步走到三楼。
走到刚刚余铭申站的位置。
他打开了唱片机,沙哑的爵士乐从喇叭里流淌出来,盖过了底下的哭喊声。
又用余铭申留下的空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然后他转过身,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搂著呆若木鸡的漂亮女人,站在三楼走廊的中心。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俯瞰著底下所有人。
「咔嚓——」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大厅内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也许是被人撞坏的,也许是电闸跳了。屋内一片昏暗,只有闪电划过时才有光。
闪电的光照在那个人身上。
底下所有人仰著头,呆呆地望著那个人,望著他端著红酒杯,站在三楼,像站在自己的王座上。
然后看见——他慢慢把酒杯送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屋外暴雨如注。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唱片机沙哑地唱著,和雨声混在一起。
他们看不清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只能借著闪电划过的一瞬间,看见他的眼睛。
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眸。
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而恰恰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反倒比什么都可怕。
死寂持续了数秒。
直至被一声带著颤音的怒吼打破。
「杀——!!!」
底下的人一下子又全都沸腾起来,一个个拿著武器,疯一般的顺著两侧的螺旋扶梯快速往上涌!
余铭申缩在一个角落,双手抱著脑袋,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很快的,他整个人就被窗外传来的雨声、雷声,屋内响起的枪声、破空声、惨叫声、破窗声...完全淹没。
温热黏腻的鲜血不断地从他眼前泼洒过去,或溅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就好像...刚刚不小心被他打翻在地的那杯红酒。
...........
「哗哗——」
星光长街暴雨如注。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珐瑯窗户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水光。
不夜天二楼,罗承英双手抱胸,和陈清源两人冷冷望著街对面的仙丽都大门。
这会儿他召来的三千多个樵帮杀手,已经有小半涌进了仙丽都,可等了这么久,雨都落下来了,仙丽都里却似乎依旧没什么动静传出。
就在罗承英等得有些不耐烦之时,忽然——
仙丽都正门二楼的一扇窗户被陡然打破!
一个樵帮帮众打扮的男人从窗户里跳出来,重重砸在街面上。男人在雨地里翻滚了两圈,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惨叫,那声音凄厉得像被什么东西紧紧追赶著。
「啊啊——!」
紧接著第二扇窗户破了。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
越来越多的人从二楼三楼的窗户里跳出来,像下饺子一样砸在街面上。
有的人摔下去就不动了,躺在积水的路面上,身子底下慢慢洇出一大滩红色;有的人摔断了腿,惨叫一声,却压根顾不上伤,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拼命往前跑。
那些还活著的人,每一个都是如此。
他们从那个盛海滩最大销金窟的窗户里不顾死活地跳出来,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
就好像....那里面藏著什么无法形容的可怕妖魔,晚跑一步,就会被生吞活剥!
罗承英眉头皱起,刚想说点什么。
突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声音压过天上的雷声,冲击波撞在不夜天二楼那扇落地窗上,整扇窗都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响声。
罗承英眼睁睁看著仙丽都那面华丽气派的霓虹招牌在一瞬间四分五裂,连同大门一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街面上,碎成一地。
仙丽都门口拥挤的人群被狠狠清出一大块——那些人像纸片一样飞出去,摔得到处都是。
然后一道人影从仙丽都里走出来。
那人站在门廊下,没有动。
隔著一条街,隔著倾盆而下的大雨,那人的目光却于一瞬间锁定罗承英所在的位置。
罗承英毫无防备地对上那双眼睛。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蹬蹬往后退了两步。
等他回过神来,立时变得有些恼羞成怒。
他大手一挥,咬牙切齿地吩咐下去:「告诉柴雄,每个人的赏钱再翻一倍,逃跑的人...格杀勿论!」
命令发布下去街面上响起数声枪响,十来个崩溃逃跑的樵帮帮众被当街处决,混乱的局面才终于慢慢得到控制。
重赏与重罚之下,那些退缩四散的人群终于重新拾起了勇气。
他们握紧手里的武器,转过身,看著那道正缓缓走向街心的身影。
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罗承英看著这一幕,目光扫过身后那几个面无表情、尚未出手的洋人护卫,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抱起双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等著看那个人被潮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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