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海北火车站,密密麻麻的青年学生几乎挤满了站台。
一道长衫黑帽白围巾的中年身影,立在即将开动的火车车门前,面朝一张张年轻充满朝气的脸,深深鞠躬。
「砰——!」
忽然一声枪响,子弹擦著鞠躬中年的帽檐飞过去,落在车厢上,擦出一簇火花。
「有枪手!保护先生!!」
站台上送行的学生队伍立刻涌动起来,肩搭肩手挽手,组墙拼命向前护去。
混乱的人群中枪声不断,几乎从各个方位传来的都有。
好在长衫中年周围的几个黑衣保镖眼疾手快,在第一声枪响的瞬间,便飞快将其护在中间,裹送他进到车上....
「呜呜——」
当火车在一声汽笛长鸣中「咣当咣当」缓缓启动,由慢至快,最终驶出车站。
那些站台上的青年学生们仿佛打了一场胜战般,齐声欢呼起来。
他们激动得将帽子、围巾丢上天空,大声念著慷慨激昂的诗,用力地朝远去的火车挥手送别....
火车站外的一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著,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出站口的人流中走出几道行踪鬼祟的身影。
为首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脚步飞快地行至车边,轻轻敲了敲窗户,车窗摇下,露出南相诚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处座。」
男人低声禀告,语气中略带惭愧:「失手了,让他上了火车。
不过处座放心,我们在车上也安排了人手...」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狠狠道:「绝对叫他李明夷活不到下车!」
「是李明夷吗?你这么肯定。」
南相诚突然打断男人的话,淡淡看了他一眼。
男人语气一滞,低下头,不再吭声。
车边的气氛凝滞片刻,南相诚再次开口:「另外两条路什么情况?」
男人迟疑了一下,低低回道:「广慈医院那路被我们截下来了,不过...只是个替身。
普贤街到朱雀街那路...没拦住,让人跑了。」
南相诚闻言皱眉,「那一路反而叫人给跑了?黑楼的那三个人呢?」
「全死了。」
「呵!」
南相诚气极反笑忍不住骂道:「三个废物还自称是什么高手?...」
骂了一阵感觉南相诚的火气稍消,车边的男人才小心翼翼再次开口:「处座,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要我教你?」
南相诚神色阴冷,眼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没杀掉的人,接著派人去杀。
至于盛海这边....」
南相诚冷笑一声,缓缓道:「调齐剩下的全部人手,找到闻之秋。
既然他闻之秋这么想当大义之士,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李明夷没死,我要他死!」
缓缓摇上的车窗内,轻飘飘地丢出来几张名片。
「人手不够就打这几个电话....这次要是杀不了闻之秋,就别再回来见我了。」
「是。」
车子缓缓驶动,高瘦男人目送南相诚的车子远去。
待彻底不见了车影,他才俯下身,将地上散落的那些写著号码的名片一一捡起。
紧跟著唤来手下,快速吩咐下去。
..........
出了通济门,便是一片荒郊野地。
拉的车夫应该是知道往哪走的,傅觉民骑马跟著他。
他开了【幽聆】,监控著方圆两百米的范围。
起初还有些鬼祟的人影潜伏在四周,但许是见过他在朱雀街的出手,无一人敢动。
等到后来以唐镜为首的一干革命党残余人手追赶上来,这些躲在暗处的「小鬼」也迅速退了个干净。
傅觉民一直护送黄包车朝南行出七里。
刚下过一场大雨,这一路道路泥泞颠簸至极,傅觉民骑马还好,真不知车子里的人是怎么撑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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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一片光秃秃的野林,远远便见一伙人在那等著。
见傅觉民一行护车而至,那伙人立刻迎上来,傅觉民目光扫去,只在人群里瞥见一张算是熟悉的面孔。
就是当初在闸北城寨,拿枪保护李怀霜的那个女人。
两边人汇至一起,将黑色的黄包车团团围住,很快的,黄包车车帘掀开,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傅觉民骑在马上,看到车里出来的是个黑衣黑帽,手提旧皮箱的男人。
看著五十岁不到的样子,身材中等,相貌也是普普通通。
男人这一路显然被颠得不轻,下车时脸色惨白,还蹲在地上干呕了一阵,好容易缓过劲来,才慢慢站直身子。
「您怎么一直在看我?」
男人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傅觉民说话。
「我是想看看,让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赔了这么多条性命护送出来的李明夷,究竟是有多了不起。
现在看来...」
傅觉民收回目光,淡淡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你!」
他话刚说完,人群中的唐镜便忍不住要出声反驳。
可她还没开口,傅觉民便一眼扫了过去,「你是嫌我上次踹你的那脚太轻了?」
唐镜一句话顿时堵在喉咙里,气得俏脸涨红,最后却还是在他淡漠的眼神下不甘地低下了头。
傅觉民话中带刺,男人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点头道:「您说对了,李明夷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
当然,我也不是真正的李明夷。」
说罢,男人抬手撕去脸上的胡须,连带一些类似皮膜的伪装,最后露出一张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脸庞来。
这张年轻的脸长得也平平无奇,只是一双眼睛亮若晨星,显得格外炯炯有神。
「我叫林昭南。」
青年向傅觉民伸出一只手,目光诚挚,神色坦然。
这个「李明夷」竟是假的!
不仅傅觉民感到意外,连负责护送以及接引的革命党也没想到,一个个愣在原地。
「那真正的李明夷在哪?」
这句话却不是傅觉民问的,出自他们自己人之口。
青年答:「真正的明夷先生在第一路。」
「全靠学生和游行队伍护送?你们这也太冒险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
青年摇了摇头:「不,第一路坐在车子里的那个李明夷也是假的。
真正的李明夷混在游行的队伍里,会在中途被悄悄护送出去,现在..估计已经抵达安全的地方了。」
「呼——」
一众明社的革命党人这才稍松一口气。
傅觉民坐在马背上,静静听几人把话说完。
「三路疑兵,三路都是假的。
你们倒是聪明,确实了不起...」
傅觉民缓缓开口,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称赞的意思。
青年眸光一闪,回应道:「我明白您想说什么。
但这第三路,其实也并非全是假的。」
他拿起手里的旧皮箱,正色道:「这一路真正要护送的,是这只装了名册和资料的箱子。
这箱子比我林昭南的命重要,甚至..也比李明夷一个人的命重要。
诸位并不是做了无用之功。」
「先生此次,不仅是救了我,救了李明夷,也是救了明社上下所有同袍的性命。」
青年将手中皮箱递给身侧一人,忽上前一步端端正正朝傅觉民长揖一礼。
「我林昭南,代明夷先生,代整个明社,谢先生的大恩义举!」
青年此言一出,在场的明社众人不由全都为之动容。
这会儿他们不跟青年一块行礼好像不太合适,但真要谢,又有些说不出口。
一个个神情犹豫,动作迟疑。
傅觉民坐在马上,将一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目光落在那名为林昭南的青年身上,不由失笑道:「你倒是会给我戴高帽子。」
「算了。」
傅觉民忽然有些意兴索然地摇了摇头,一扯手中缰绳,语气平淡道:「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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